余瑜知道自己在玩一场危险的拖延游戏。
从酒吧那场荒诞的“谈判”结束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她精准地计算着每一个回避江衍的机会。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岗,中午也不再跟搭子约饭,直接把外卖点回公司宿舍吃饭,下午掐准他外出开会的时间去送文件。她甚至在手机日历上标注了“危险时段”——江衍通常会在下午四点左右巡视各部门,她就借口外出办事,溜之大吉。
这拙劣的躲藏游戏持续到第四天早晨,被江衍一个电话彻底终结。“下楼。车库B2,黑色迈巴赫,车牌尾号988。”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余瑜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江董,我上午有个会议……”
“已经替你推了。”江衍打断她,“给你五分钟。或者你想让孟助理上去接你?”
三分钟后,余瑜拎着包出现在地下车库。那辆黑色轿车像一头沉默的猛兽,停在专属车位上。后车窗降下一半,江衍的侧脸在阴影中轮廓分明。
孟助理为她打开车门。余瑜坐进去,尽量与江衍保持距离,但车厢空间就这么大,他的气息还是无孔不入地包围了她——雪松木的淡香,混合着一丝咖啡的味道。
“我们去哪儿?”她问,声音干涩。
江衍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膝上摊开的平板电脑上:“医院。”
余瑜的心脏猛地收紧:“我身体没问题,不需要……”
“体检报告。”江衍终于转过脸,眼神里有种看穿一切的锐利,“三天了,余瑜。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报告没问题,关系才开始。你在等什么?等我觉得麻烦自动放弃?”
被戳穿心思的余瑜脸上一热,但很快镇定下来:“我预约了明天上午。”
“不用预约了。”江衍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我们去私人医院,现在。”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余瑜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街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押送的囚犯。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江董,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重新考虑这个约定。这对您对我都不合适,您是公司高层,我是普通员工,如果被人发现……”
“所以我们要小心。”江衍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而且,你觉得什么样的‘发现’会更糟?是我们有私人关系,还是你试图用拖延战术戏弄上司?”
余瑜闭嘴了。她知道自己理亏。
私人医院坐落在城市东区,一栋外观低调的白色建筑,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门牌号。进入大厅后,余瑜才意识到这里的“私人”意味着什么——没有排队的人群,没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只有柔和的灯光、舒缓的音乐,和穿着制服、笑容完美的接待人员。
“江先生,已经为您和余小姐安排好了。”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迎上来,胸牌上写着“主任医师林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余瑜经历了她人生中最全面也最高效的一次体检。抽血、超声波、妇科检查、传染病筛查……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引导,每一个房间都私密而舒适。她甚至被询问了偏好——是否希望由女医生进行某些检查,是否需要在检查过程中播放音乐。
当一切结束时,林医生微笑着说:“结果会在四小时内出来,我们会发送加密文件到江先生指定的邮箱。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会亲自致电。”
走出医院,阳光刺得余瑜眯起眼睛。她看看时间,才上午十点半。这效率,果然金钱可以买来时间。
江衍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钥匙,放在她掌心。
钥匙冰凉,带着他皮肤的余温。余瑜盯着钥匙,大脑空白了几秒:“什么?”
“我家的钥匙。”江衍耐心地解释,“如果你更喜欢酒店,也可以。但我觉得家里更方便。”
余瑜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晚四千块一晚的酒店账单,心脏一阵抽痛。她连忙摆手:“不了不了,酒店太贵了。”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直白,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没必要那么浪费。”
“那就这么定了。”江衍收回手,钥匙留在余瑜掌心,“今晚开始?”
余瑜握紧钥匙,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你一个人住的家吗?”
江衍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让她不安的意味:“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大宅那边,我爸妈我哥他们都在。正好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余瑜像看神经病一样瞪了他一眼,把钥匙塞回他手里:“我又不傻。”
江衍笑着把钥匙重新放进她手心:“那就我家。今晚七点,我来接你?”
“我自己过去。”余瑜说,“地址发给我。”
江衍点点头,示意孟助理开车。车子驶向公司方向,余瑜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手中的钥匙重如千钧。
当晚六点五十分,余瑜站在江衍小区门口,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阶级差异”。
这个小区她知道——公司附近最顶级的住宅区,传说中的“高管宿舍”。她偶尔听同事八卦过,说这里的房子每平米均价十五万起,最小户型两百平,住着集团副总级别以上的领导。她甚至知道自己的直属上司陈淑珍也住在这里,这也是她坚持自己过来的原因——她可不想被人看到从江衍的车上下来。
但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小区的安保系统还是让她吃了一惊。访客需要业主亲自确认才能进入,而她虽然有钥匙,却没有录入面部识别系统。最后是江衍的电话解了围——他让保安队长亲自带她进去,一路陪同到楼下,刷了专用电梯卡,目送她上楼。
“余小姐,江先生住在顶层,电梯直达。”保安队长礼貌地说。
电梯无声上升,数字跳动:35、36、37……最终停在“PH”(Penthouse)。门滑开,余瑜踏入一个完全私密的玄关。
然后她看见了江衍的家。不,这不是家,这是建筑杂志的封面。整个空间是开放式的,挑高至少六米,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将城市夜景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室内设计是现代极简风格,却又处处透着精心计算的温度——深灰色水磨石地面,暖灰色墙面,家具线条干净利落,但材质都是温润的实木和皮革。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艺术品恰到好处地点缀空间。
余瑜站在玄关,忘了脱鞋,只是呆呆地看着。这是她的梦中情屋。不,比她的梦更完美。她那个不到六十平米的老破小,塞满了从某批发网站批发的家具和某宝淘来的装饰品,与这里相比,简直像临时搭建的棚户区。
“喜欢吗?”江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瑜吓了一跳,转过身。他不知何时出现的,靠在厨房中岛旁,手里拿着一杯水,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与白天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
余瑜诚实地点点头:“很好看。”说完又觉得不够,补充道:“设计得真好,光线、动线、材质搭配……无可挑剔。”
江衍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嘴唇贴近她的耳廓:“设计师听到会很高兴。不过我以为你会先注意到卧室。”
他的气息喷在耳畔,余瑜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开,但江衍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我……我想喝点酒。”她说,声音有点紧。
江衍轻笑一声,松开她,走到吧台:“紧张?”
“有点。”余瑜承认。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这个高度让她有点眩晕,也让她觉得安全——在这里,没人能看见她,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江衍递过来一杯琥珀色的液体。余瑜接过,尝了一口,是单一麦芽威士忌,口感醇厚,带着淡淡的烟熏味。好酒。
她一口气喝了半杯,感受着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勇气随着酒精一起上升。她转过身,看着江衍,他靠在吧台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余瑜走过去,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与第一次完全不同。没有酒精的麻醉,没有陌生的试探,只有清晰的触感和加速的心跳。江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回应,手掌贴上她的后背,将她拉近。
之后的一切都模糊而热烈。衣服散落在通往卧室的路上,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随即被彼此的体温覆盖。江衍的床很大,床垫柔软却支撑力足够,余瑜陷进去时,觉得自己像漂浮在云上。
他很有耐心,也很懂得如何取悦她。余瑜一开始的紧张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感官体验。她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了所有的顾虑和算计,只是沉浸在这个夜晚、这个时刻、这个人的怀抱里。
结束后,江衍从背后抱住她,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头发。余瑜累得不想动,意识在清醒与睡眠之间漂浮。
“你比六年前……”江衍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呓语。
余瑜听得不是很清楚,加上眼神开始虚空,酒精和疲惫把她拖住了,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第二天早晨,余瑜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索着手机,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感觉到了环绕在腰间的手臂,和贴在背后的温暖胸膛。记忆如潮水涌回,她僵住了。
手机还在响。她抓过来,看到屏幕上“爸爸”两个字,瞬间清醒。
“喂?”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小鱼儿,我们到车站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父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是汽车站的嘈杂。
余瑜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她明明设了七点半的闹钟!
“你们先找个位置坐,我现在马上过来。”她挂断电话,慌乱地坐起身。
床的另一侧,江衍已经醒了,单手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余瑜感觉到他的目光,脸上一热,但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内衣、衬衫、裙子,背对着他一件件穿好。
“去哪?我送你。”江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余瑜犹豫了一秒。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但时间紧迫,从这里打车到公司取车至少要二十分钟,从公司出发到车站还需要三十分钟。爸爸和奶奶肯定等急了。
“好。”她点头,“麻烦你了。”
江衍掀开被子起身。余瑜立刻转过身,假装整理头发。她听到他低笑一声,然后是衣柜门打开的声音。
十分钟后,他们走进地下车库。江衍的车停在专属车位,余瑜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安全带时,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淑珍,她的直属上司,正从一辆白色特斯拉里出来,手里拿着咖啡和文件袋。余瑜的心脏几乎停跳,她猛地缩下身子,抓起江衍放在后座的西装外套,盖在自己头上。
江衍刚坐进驾驶座,看到她的举动,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陈淑珍显然听到了,转头看了过来。余瑜从外套缝隙里看见她的上司朝这边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江董?”陈淑珍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有些模糊。
江衍降下车窗,语气自然:“陈总,早。”
“早。这是……”陈淑珍的目光扫过副驾驶,余瑜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穿透力。
“赶时间,先走了。”江衍没有给她继续探究的机会,升起车窗,启动车子。
车子驶出车库,阳光刺眼。余瑜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心脏狂跳不止。
“好了,已经出来了。”江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没事了。”
余瑜慢慢拉下外套,眼睛因为紧张和憋闷而泛红。江衍把车靠边停下,解开安全带,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冷静点。”他在她耳边说,“就算她看到了,也不会想到什么。我在公司风评不错,但还没到让女下属一见我就躲的程度。”
这话让余瑜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推开他,坐直身体,整理头发和衣服:“送我去公司附近的公交站吧,我自己开车去车站。”
江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重新上路。在公交站放下她后,余瑜快步走向员工宿舍的停车场。她的车是一辆三年前买的国产SUV,保养得不错,但此刻停在江衍的迈巴赫旁边,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产物。
她甩甩头,启动车子,驶向长途汽车站。
车站永远人声鼎沸,混杂着各种地方口音、行李拖拽声和广播通知。余瑜熟练地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从后备箱拿出折叠小拖车——这是她多年来接送父亲和奶奶的经验总结。
果然,在车站外面的绿化带旁,她看到了父亲和奶奶。父亲坐在一个行李箱上,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二十五年前的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的一条腿,也夺走了这个家庭大部分的积蓄和安宁。奶奶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脚边是大大小小的编织袋。
“爸,奶奶。”余瑜走过去,声音不自觉放柔。
“小鱼儿来啦。”奶奶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
余瑜蹲下身,熟练地把那些袋子分类装到小拖车上——有自家种的大米,新鲜的蔬菜,大桶的花生油,腌制的腊肉,还有奶奶特意给她的三个闺蜜准备的土特产。
“说了不用带这么多。”她一边整理一边说,“我一个人吃不完,放久了都坏了。”
“自家种的,好吃。”父亲简短地说,撑着假肢站起来。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但比起前几年刚安假肢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把东西搬上车,余瑜载着父亲和奶奶驶向自己那间老破小。路上,父亲照例询问工作,余瑜给出标准答案:“还可以,不过接下来两个月可能会比较忙。”
这是实话,只是她省略了“忙”的内容。
奶奶的问题也如期而至:“谈恋爱了没?你都三十一了,该找了。”
余瑜从后视镜里看到奶奶期待的眼神,心里一紧:“最近工作忙,没时间,也没这个打算。”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奶奶嘟囔,“你看隔壁王家那个闺女,跟你同岁,孩子都两个了……”
余瑜没有接话。这样的对话每次打电话或者见面都会发生,她已经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回到家里,她把那些土特产仔细分类。奶奶在旁边一一指点:“这袋是给招男(苏昭岚)的,她上次说喜欢吃咱家的红薯干。这袋是给念丫头的,她胃不好,这些小米养胃。这袋是给带弟……”
“奶奶,她叫叶娴。”余瑜纠正,“不要总是带娣带娣地叫。”
“叫什么都一样。”奶奶摆摆手,“反正就是给她的。”
余瑜无奈。她知道奶奶这辈人的观念很难改变,就像她知道父亲永远不会真正适应那条假肢,就像她知道自己的生活永远夹在责任与自我之间,找不到完美的平衡点。
下午,她陪父亲去医院做半年一次的例行复查。这是这几年来雷打不动的行程,从最初的每月一次,到每三个月一次,再到现在的每半年一次。父亲的恢复情况良好,假肢适配度也越来越高,但每次看到他在检查室里艰难地脱下假肢,露出残肢上被磨红的皮肤,余瑜还是会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
“爸,下次你们打车来吧。”从医院出来时,余瑜再次提议,“村里不是有大伯的儿子做接送服务吗?直接送到家里,你们也方便。其实价格差不多,不用每次都在车站等。”
父亲点点头:“也行。”
余瑜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另外,我打算把车卖了。”
父亲立刻转头看她:“缺钱了?”
“不是。”余瑜连忙解释,“主要用得不多。停车费、保养费、保险费加起来,比打车贵太多了。而且现在共享汽车也方便,真需要的时候可以租。”
这是她这几天认真计算后的结论。如果她真的因为江衍丢了工作,养车将是巨大的负担。不如趁现在车况好,卖个不错的价钱,回笼资金。
父亲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说:“你自己看着办就行。没钱跟爸说,爸那还有一点。”
余瑜鼻子一酸,强笑着:“我知道。真需要我肯定会问你的。”
第二天周六,吃过早饭,父亲和奶奶就准备回去了。自从受伤后,父亲就不太愿意出门,即使装了假肢,也总觉得别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只有在余瑜规定的复查日,他才勉强出来一趟。
送他们上车时,余瑜预付了车费给司机——村里大伯的儿子,一个憨厚的中年男人。
“叔,您女儿真是又漂亮又能干。”司机发动车子前笑着说,“这么年轻就在大城市买了房子,您跟奶奶就等着享福吧。”
“可不是!”奶奶立刻接话,脸上满是骄傲,“我们家小鱼儿可能干了,在公司里当领导,管着好多人呢……”
车子驶远,奶奶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余瑜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旧比亚迪消失在车流中,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转身回到公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震动,是江衍发来的消息:“体检报告收到了,一切正常。我的也发你邮箱了。”
余瑜没有立刻回复。她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看着这个五十来平米的小空间——这是她用六年时间,一点一点攒钱买下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每一处布置都带着她的痕迹。而现在,为了保住这份生活,她把自己卖给了另一个男人,为期两个月。
她站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平静。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两个月,她对自己说。只要两个月。她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