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办公室,弥漫着咖啡与未完成KPI的焦灼气息。投资部例会进行到一半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部门总陈淑珍侧身让开,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热情笑容:“打扰大家几分钟。这位是江衍,我们集团新任的投资业务联席主席。从今天起,江董将全面负责投资部的战略规划和业务拓展。”
余瑜正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回复着闺蜜群里的信息,闻言抬起头。然后她陈念她们回复发了一堆乱码。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她看见陈淑珍的嘴还在张合,看见同事们礼貌性鼓掌,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容地走到会议室前方。江衍今天穿着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蓝色丝质,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与酒吧里那个紧张拘谨,酒店那个眼神迷离、衬衫随意敞开的男人判若两人。
可余瑜认得那双眼睛。那双在酒店昏暗光线中盯着她的眼睛。
“各位好,我是江衍。”他的声音透过会议室音响传来,比记忆中更低沉稳重,“‘江’是大江东去的江,‘衍’是绵延不绝的衍。未来一段时间将与大家共事,期待我们能够携手创造新的成绩。”
掌声再次响起。余瑜机械地跟着拍手,掌心冰凉。
“江董在投行有着丰富的经验,主导过多个大型并购案……”陈淑珍继续介绍着那些金光闪闪的履历。
余瑜的脑子已经停止处理这些信息。她只是反复确认一个事实:周五晚上的419对象,现在是她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墨菲定律以最荒谬的方式在她的人生中上演——如果一件事可能变糟,它就一定会变糟,而且是在你最不希望它发生的时候。
会议结束得恍恍惚惚。余瑜跟随人流走出会议室,经过江衍身边时,她下意识地低头,余光却瞥见他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鱼儿。”她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听。
但当她回头,江衍已经在和陈淑珍交谈,侧脸专注而专业。
回到工位,余瑜花了整整五分钟才让手指停止颤抖。她打开电脑,屏幕映出自己苍白的脸。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她拿起来,看到闺蜜群里有几条未读消息,但她没有点开。
首先,冷静分析。余瑜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罗列:
1.江衍是有钱人——这意味着他不太可能用照片或视频敲诈勒索。这点值得庆幸。
2.江衍是上司的上司——这意味着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在公司待不下去。
3.最坏结果:被辞退(可能还是好的,起码还有赔偿)或被迫辞职(余瑜想都不感想)。
应对方案?
她切换到计算器界面。四年工龄,如果被辞退,赔偿金大约是……她输入数字,得到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数额。能撑一段时间,如果节省一点的话。房贷。车贷。父亲这个周末的复查费用。下个月的保险。
余瑜感到一阵窒息。她今年三十一岁,有体面的工作和收入,有属于自己的老破小和代步车,但所有这些“拥有”都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上——一份稳定的月薪。失去工作,这个平衡会在几个月内崩塌。
她打开微信,找到苏昭岚的对话框:“亲爱的,认识靠谱的二手车商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才意识到现在是上午十点半,苏昭岚这个夜行动物大概率还在睡觉。果然,没有回复。
余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六年前的那次荒唐,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只是一点羞愧和自我厌恶,很快就过去了。但这次不同。这次牵扯到她的生计,她的生活,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
办公软件的提示震动,把余瑜从沉思中拉回显示,工作!
“余瑜,江总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是顶着孟林-主席助理title的陌生人给他发的信息。
该来的还是来了。余瑜深吸一口气,合上电脑。在走向高管楼层的电梯里,她对着镜面墙壁整理仪容——头发,妆容,衬衫领子。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投资部运营专员,月薪两万五,房贷一万二,车贷三千,每月给家里三千,剩余的可支配收入刚好够她维持体面的生活。
而现在,这一切都悬在一根线上。
电梯门打开,高管楼层的安静让她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江衍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的深色木门虚掩着。她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面容和善——正是周六早上开车的那个人。余瑜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尴尬,但迅速调整表情:“您好,我是投资部的余瑜。”
“孟助理,让她进来吧。”江衍的声音从办公室深处传来。
孟助理侧身让开,在余瑜进入后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城市中心。江衍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听到她进来,他转过身,松了松领带——这个动作让余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董,您好。我是投资部运营余瑜。”她听到自己用极其职业的声音说道。
江衍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些余瑜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而是真实的、带着某种熟悉感的笑容。
“又见面了。”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小鱼儿。”他亲昵地唤着她的小名。
余瑜决定采用“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策略。她回以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微笑,没有说话。
江衍走近几步,停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位置。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密,又足够压迫。“有男朋友吗?”
余瑜摇头。这是事实,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
“那可以追你吗?”
这句话让余瑜的大脑宕机了三秒。然后她脚下一蹬,办公椅的轮子向后滑去,重新拉开了距离。她再次摇头,这次动作坚决。
“为什么?”江衍眯起眼睛,这个表情让他看起来危险而迷人,“只喜欢一夜情?”
余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职业模式:“江董,您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吩咐吗?”
“不能聊私事?”
“可以。”余瑜站起身,“但首先,那晚只是一个意外,而且已经过去了,您忘了就好。如果您没有什么工作吩咐的话,我先回去工作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握上门把。
“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
余瑜僵住。她确实在周六早上把他拉黑了——在确认他收到转账之后。她转过身,看到江衍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好的,江董。”她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操作。屏幕上,那个深蓝色海的头像重新出现在联系人列表里。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确认操作完成。
江衍点点头,似乎满意了:“谢谢。你可以回去了。”
余瑜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走廊上,她靠在墙上,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第一关过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回到工位,苏昭岚的电话刚好打来。余瑜抓起手机走向休息区。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卖车?”苏昭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可能过段时间需要现钱周转。”余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你爸?”苏昭岚立刻问。她知道余瑜父亲的身体状况。
“不是。可能要撑一段没工作没收入的时间。”
“你被炒了?不对,被炒也有赔偿金啊。”
“不是,可能会辞职。还不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发生了什么?前段时间你还说用年终奖还了部分贷款,怎么就忽然不想干了?”
余瑜看着窗外繁忙的街道,忽然觉得很累:“以后再跟你们细说吧。帮我问问看,我这车用处也不是很大,回笼点钱也好。”
“行,你不着急的话,我仔细帮你找找。不过不要期望太高,二手车市场现在不景气。”
“好,谢谢亲爱的。”余瑜真心实意地说。
挂了电话,她看到陈淑珍发来的消息。心脏再次收紧。
“余瑜,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淑珍的办公室小得多,但布置得温馨舒适。这位四十出头的女总监以能力强和护短著称,部门里不少人都对她又敬又爱。
“坐。”陈淑珍从文件上抬起头,示意余瑜坐下,“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江总那边需要一个临时助理,协助他熟悉部门业务和公司流程。我推荐了你。”
余瑜感到一阵眩晕。
“我知道你手头工作不少,但这个机会很难得。”陈淑珍继续说,“小江董集团主席的亲弟弟,能力也很强,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大概两三个月,等他找到合适的专职助理就会结束。”
余瑜的大脑飞速运转。拒绝?用什么理由?接受?意味着每天都要面对江衍。
“陈总,可我这边可能忙不过来。”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客观陈述困难,“或者江董那边能不能重新招一个助理呢?毕竟投资部的运营工作也……”
陈淑珍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只是怕两边都做不好。”余瑜立刻说,然后灵机一动,换上真诚的表情,“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跟着您继续学习。”她顿了顿,加重语气:“真的!”
陈淑珍被逗笑了:“行了行了,知道你是我的忠实粉丝。这样吧,我跟江董再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人选。你先回去工作。”
“谢谢陈总!”余瑜几乎要喜极而泣。
中午,余瑜没有跟同事去外面吃饭,而是在食堂随便打了些饭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她需要整理思绪,需要计划下一步。
这个江衍,是没见过女人吗?她愤愤地想。几年没有性生活,一次就惹出这么大麻烦。她甚至不敢跟闺蜜们说,怕被笑死——三十一岁的职场女性,一夜情睡到了新来的大老板,现在可能要为此丢掉工作。
饭没吃几口,她就看到江衍和孟助理走进食堂。余瑜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餐盘。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追踪着他们的动向——他们正在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桌前时,余瑜突然起身,餐盘端得稳稳的。她扬起一个礼貌到无可挑剔的微笑:“江董好,孟助理好。”
没等他们回应,她已经转身走向餐具回收处,步伐快而不乱。
回到工位,余瑜才允许自己松一口气。下午上班时,前台叫住了她:“余瑜姐,有你的花!”
一大束香槟玫瑰,包装精致,散发着优雅的香气。余瑜愣在当场:“确定是我的?谁送的啊?”
前台小姑娘眨眨眼:“卡片上写着你的名字和部门。”
余瑜打开小小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字:“衍”。
笔迹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男朋友吗?”前台好奇地问。
余瑜笑着摇头,抱着花走向后楼梯。在垃圾桶前,她停顿了一下,拿出手机对着卡片拍了张照,然后打开微信。
小鱼儿:请问是您送的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
江衍:是,喜欢吗?
小鱼儿:不喜欢,请别再送了。
江衍:为什么?女人不都喜欢花?
余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不想回复,但知道沉默解决不了问题。
江衍:那你喜欢什么?
小鱼儿:什么都不喜欢。
江衍:你不说我天天送。
余瑜感到一阵烦躁。这人怎么这么难缠?小鱼儿:你想怎么样?
江衍:追你
小鱼儿:可我不喜欢你
江衍:为什么?我有钱有颜有学历有能力
余瑜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人是不是有病?小鱼儿:您是因为那晚吗?
这一次,回复没有立刻来。余瑜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脏莫名收紧。
江衍:是也不是。
余瑜闭上眼睛。她需要把这件事彻底解决,否则工作和生活都将不得安宁。她约江衍下班后见面,地点选在了“未烬”——开始的地方,也应该在结束的地方。
晚上八点,余瑜推开酒吧的门。江衍已经在了,坐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吧台位置。他换了休闲装,看起来又变回了周五晚上那个男人。
“江董,您想怎么样?”余瑜在他旁边坐下,单刀直入。
“追你啊。”江衍喝了一口酒,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认真。
余瑜扶额:“对不起,是我的不对。我跟您道歉。我不是故意要拒绝您,只是我不想谈恋爱。您看您能不能忘记这事儿,过去就让它过去了?”
她猜测江衍可能是那种从未被拒绝过的男人,她的拒绝伤害了他的自尊。虽然这种想法让她想翻白眼,但为了保住工作,她愿意低声下气。
“为什么不想谈恋爱?”江衍问,语气里有种恰到好处的好奇。他看着余瑜微微僵硬的表情,脑海中浮现出孟助理昨天早上放在他桌上的那份报告——关于余瑜的部分情感很短,但有两个信息被特别标注:她在公司四年,从未有过公开恋情;部门里有传言,说她可能受过很深的情伤,所以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这是我的**,我不想说这个。”余瑜看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决定破罐子破摔,“您直说吧,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可我只想跟你谈恋爱怎么办?”
余瑜盯着他,试图判断这话有多少真心。最后她得出结论:零。
“我知道您不是真的喜欢我,我只想平静地过我的生活。求您别玩我了,成吗?”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
江衍放下酒杯,转过身正对着她:“那就跟我试试。”
余瑜没空陪他玩这种所谓的爱情游戏,直接开门见山,“您是不是想跟我上床?”
江衍盯着还没来得及说话。
余瑜了然地说:“可以,睡一晚就放过我,行吗?”
江衍摇头:“做我的情人吧。”
余瑜震惊地看着他:“你是说做你的chuang伴吗?”
江衍放下酒杯,转过身正对着她,“可以这么理解。”
“以您的身价相貌,应该不会缺女人才是的。”这男人没吃错药吧,要不是因为还得在他手底下挣钱,真想给他一巴掌,余瑜试图讲道理。
江衍只是微笑。
余瑜一口喝完杯里的酒。她明白了,这人就是想玩,而她是那个不幸被他选中的玩具。既然如此,那就谈条件吧。
“多久?做多久能放过我?”
“一年。”江衍认真地说,“这期间你可以考虑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余瑜摇头:“一个月。”她疯了才会答应一年。
“半年。”
“两个月。”余瑜忍不住爆了粗口,“两个月后别再骚扰我,也不要再说追我或者要跟我谈恋爱的屁话。”
她心里飞快计算:两个月,够她找到新工作吗?够她处理完手上的项目吗?够她做好离职的准备吗?
“好,固定期限至少两个月。”江衍让步的速度快得出乎意料,“两个月过后如果觉得我还不错,可以延长时间。”
余瑜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冷着脸说:“约法三章。第一,两个月后只要有一方想结束,那就结束。第二,期间如果任何一方遇到喜欢的人,关系立即终止,不能纠缠。第三,关系存续期间不能有别人,如果有那就马上结束。”
“你怎么确定我外面有没有别人?”江衍问,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
“自由心证呗。”余瑜耸肩,“真要有,我也没办法。但我要求互相提供近期的体检报告——我怕得病。”
江衍的脸瞬间黑了。
余瑜不理他,继续说:“第四,频率。我要求只能一周一次。”
“那我要求天天都要。”江衍补充。
余瑜敢说对方真的是她见过的最不要脸的人,没有之一:“一次!”
“五次。”
“两次。”余瑜只能让步。
“三次。”江衍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撒娇的意味,“你都不让我找别人,总不能活活憋死。”
余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她点头:“行。但时间地点由我定。”
“成交。”江衍伸出手。
余瑜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握住她的力道恰到好处。
“那么,从今晚开始?”江衍问。
“从体检报告开始。”余瑜抽回手,“我明天去做检查,你也一样。报告没问题再继续。”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科学。”余瑜站起身,“报告出来后联系我。另外,在公司请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
“那花……”
“别再送了。”余瑜打断他,“送我花不如送我超市购物卡,更实用。”
江衍笑了,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余瑜,你真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人。”
“不,我只是最务实的那个。”你以为你在演霸道总裁啊,这么无语的话都讲得出。
余瑜拿起包,“再见,江董。”
走出酒吧,夜晚的空气让她清醒了一些。她做了什么?答应做上司的情人,期限两个月,条件是一周三次性生活,以及互相提供体检报告。
这可能是她三十一年人生中做过最荒唐的决定。但至少,她暂时保住了工作。至于两个月后……两个月后的事情,两个月后再说吧。
手机震动,是苏昭岚发来的消息:“问了几家,最高出到十二万五,你觉得呢?”
余瑜回复:“先不急,我再考虑一下。”
也许,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也许她不需要卖车,不需要失业,不需要向生活低头。也许这两个月只是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一段可以笑着回忆的荒唐经历。
但内心深处,余瑜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江衍看她的眼神里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或征服欲,而是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