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得表现得这样乖顺,两人肌肤相贴,卫玹心底一软。在一起这几年,他虽然厌烦她总是为一点小事跟他争执不休,但真要她改变,倒也没有。
他希望纪沅能多关注她自己本身,而不是终日把那些心思放在他的身上。至于她的性子,他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卫玹静静地看她一眼:“人的脾气是改不了的,你再怎么变,也不可能跟长姐一样沉稳,就这样也不是不行。”
纪沅想,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性子是改不了的,改上个千八百年也不能像她姐纪昭一样,变成那样也不是她想要的,她跟他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纪沅没说话。
她自从回来后面对他的时候时常一下子沉默下来,这种沉默倒不是刻意冷战,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者似乎是在斟酌该跟他说些什么。
卫玹对这样的一种状况并不陌生,他刑部的那些下属时常也是这样的,对着他诚惶诚恐,思前想后在考虑用词。而纪沅以前跟他说话从来就不是这样,她一直是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三句话说不到位,有时候还会跳起来跟他吵。但这一次,从纪府回来后却明显有一些不一样。
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定感。
卫玹偏过头问:“怎么又不说话?”
纪沅从他的身上爬起来,勉强地笑了一下:“没什么。”
她薄绸的小衣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今日崔九郎为了提醒她不要一见了卫玹就把他之前的谆谆教导抛到脑后,还特地找了他在卫府打杂的两个家丁朋友给她送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克制。
纪沅其实还是很贪恋卫玹身上的温暖的,如果可以,她还想在待一会儿。可是克制两个字在脑子里一闪现出来,她又麻溜地爬起来了。贪图一时的美色,将会有蔓延很多年的痛苦。长痛不如短痛,等她过了自己这一关,日后跟他的相处才会更加好。
纪沅这样想着,起身去拿小衣。
“时候不早了,你先睡吧。我去西厢房温一会儿书,我看到这一回考核要考军器谱,和大昭这些年的器械史,我去背一背。”
她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时候去。卫玹拉住她,清冷的眉眼蹙起:“非要这时候去?”
“我白日里要去军器营,平时休沐就想多睡会儿,这时候去刚好。你先睡。”纪沅回过头,耐心地跟他解释。
说着,抬起手来想要抚一抚他的眉心,以示安慰。但伸出的手在快触及到他眉心的时候又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讪讪的笑容。
她这个动作无形之中刺痛了卫玹。
“想摸为什么不摸?”卫玹问。
纪沅总不能说她花了二两银子去崔九郎那里讨教了一番吧,这事儿听起来太离谱,她也没脸说出来。更何况,这一说又显得她对他多情根深种似的,让她在他面前原本就不多的自尊变得更少了。
纪沅只好道:“离麓白书院的考核没多久了,一刻也不能耽误。虽然能不能考上麓白书院是一回事,但自己有没有尽到最大的努力又是一回事。”
她这瞎话编的其实没什么水平,有说这话的功夫,平日里动手动脚的那些事早就干完了。
卫玹懒得拆穿她的谎言,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纪沅也不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好听的话还是难听的话,在他开口之前,赶忙拨开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披上衣裳,一头钻进了西厢房里。
*
纪沅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武官,是昭明十一年武选大比里的武状元。
那一年是圣祖帝头一回组织武选,因为圣祖帝本身也没什么文化,是个草莽匹夫,所以在选武官的时候还不太要求这些武官读书,因此,纪沅的父亲才有机会脱颖而出。
纪家这么多年,出的都是武官。至于会读书的,只有纪沅的兄姐,但那也只是纪家人自己的看法,跟外头那些士人们一比,还是差了一大截。纪沅因为不如兄姐灵活,所以在武艺上也不太出彩。至于读书,更是勉勉强强。不过好在她很努力,当初考入军器营,也是鏖战了几十个通宵。
西厢房的蜡烛一直没熄过,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亮着的两盏灯烛才吹灭了一盏。
卫玹早上醒来的时候,纪沅还不在身边。他穿好衣裳却又西厢房找她,去的时候,她已经趴在书案前睡着了,一整夜写了满满十几张的宣纸。
他在她身旁无声地翻动着纸页,提笔替她勾勾画画了些许。
张春探头探脑在外面,想提醒卫玹,上朝的时辰到了,马车在外面候着,要快些走了。
卫玹做了一个让他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纪沅昨夜睡得太晚,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昨日休沐,不需要去军器营,醒的晚些倒也算了。今日正常上职,还去晚了,她都能想到她的顶头上司李德全要用怎样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
书案上原本凌乱铺陈的书籍已经被规整的整整齐齐,纪沅翻了一下昨夜温习的书,发现上面已经被勾画了不少考点,力透纸背,字迹隽永有力,明摆着出自卫玹的手。
银月端着今日小厨房做的燕窝粥过来:“夫人醒了?吃几口燕窝粥再走。大人说让你不要着急,李提督那边,他替你去讲。”
纪沅怎么会不急。
军器营里除了李德全和崔九郎以外,也没什么人知道她是纪炀的女儿。纪沅也不招摇,从不用卫玹和她父亲与李德全的情分在这个顶头上司面前卖好,一向是别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前阵子因为受伤告了那么长时日的假,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跟那些同僚解释了,如今又迟到,怕是大家都要开始议论纷纷她是不是不想干了。
纪沅随便地喝了两口燕窝粥,穿好衣裳就准备走,临走前,看了一眼书案上的书,又随手抱起来。
银月拦着她:“这书怪重的,带走做什么?”
纪沅:“我把它带去给李提督,这上面被卫玹圈画过了。”
纪沅看着大大咧咧,但心思实则十分细腻。银月倒也不觉得自己大人是那种假公济私的人,但纪沅既然这么想,银月便赶忙拿了个布包来给纪沅把这几本书包上,方便她拿着。
卫府到军器营有一段距离,大约二十里路,卫府的马车每回到离军器营五百米处的位置就会停下,纪沅会自己走进去,今日照例如此。
军器营外,重兵把守,里面各色匠人穿梭着。守门的士兵跟纪沅已经很熟悉了,都是同僚,见纪沅来了,收回交叉的长戢,还微微笑了一下。
“怎么来的这样迟?”
纪沅不太好意思:“睡晚了。”
她抱着书本就往里面走,迎面正跟一个暗红色官袍的女官撞上,此人身形高挑,眉目清秀,下身是玄色绫裙。见了纪沅,微微笑了一下。
纪沅抬眼,看见熟悉的刑部官袍就知道是刑部的人,果然是老熟人沈英。
纪沅突然就想起卫玹先前说的,说沈英被她的顶头上司送去了京郊查案子,如今应该是回来了。
她即使装的再不在意卫玹,但看到沈英时,想到这两人曾时常彻夜伏案对公文,依旧觉得难以忍受。
所以见了她后,扭头就走。尤其是纪沅这几年在沈英身上吃了不少暗亏,自知自己遇见她准没好事,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能躲就躲。
沈英却拦住她,四周无人,周围空旷的很,她对纪沅说:“我知道上一回我坠马不是因为你,是那匹马闻不得丁香花的味道,而那一日我偏又戴了丁香花的香囊,这才让马失蹄。我摔了后昏了两日,没来得及向父兄解释。也害得卫大人怀疑你,让你们二人争吵,实在抱歉。”
沈英这话听上去满是歉意,但纪沅琢磨了一下,总觉得哪哪都不对。
“你如果真心想道歉,醒来后也该对你的父兄说了。何必等到今日?”
“沈英,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的,你不用对我这样惺惺作态。”
纪沅的话说的很直接,她不喜欢沈英,其实还是因为当年她跟卫玹刚从临川城回来的时候。
那一年,卫叔父去世,卫玹的姐姐卫如意又在宫中同皇后一党替赵吉争皇太女的位置,得罪了前朝后宫不少人。皇后党在朝中势力庞大,根深错节,无人敢惹。所以势单力薄的卫玹回京后,原本跟卫家关系交好的沈家对卫玹避之不及,生怕得罪了皇后和未来的储君。
为了跟卫玹划清界限,还特地让沈英送了一封书信来。沈英当时年纪也很小,觉得父亲这样做不对,所以在送书信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碗汤药来。
但这种给一颗甜枣再打一巴掌的事情,纪沅看得很明白,所以一下子倒掉了沈英的汤药,那封信也被她烧掉了。
纪沅当时是觉得卫玹会来的路上被歹徒砍了一刀,身体还没好,看了这样的信不会太舒服,所以自作主张没给他看。谁成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过半年,势单力薄的卫如意成为了后宫那一场宫斗的胜利者,把自己唯一的女儿赵吉捧上了皇太女的位置,沈英的父亲一下子又换了一副嘴脸,变成了一个关心后辈的好伯父。因为没了那封信,纪沅反倒成了那恶人,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沈英道:“从前事情,过去便过去了。纪沅,你这样纠结过往的事情,总翻旧账,难怪卫玹不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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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戒断(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