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纪沅心里不太高兴。这何止是挑衅,这简直是等同于在当面践踏她的尊严,可偏偏沈英这个人跟其他人还不太一样,她说话时总是带着三分的真诚,神色里没有半分的刻薄,反倒真像是在规劝她似的。
“天底下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翻旧账的人,纪沅,你与卫玹的关系为何会如此,你真当反思一下你自己。”
沈英淡淡一笑,朱唇轻启,眉眼间一副希望她听劝的模样。
纪沅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反思的,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来反驳她,就听见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声音的来源是崔九郎,他一如既往,懒洋洋的。
“别这样,沈令史,你教导她的话不管用。她跟卫大人之间如何自有我来,你只肖管好你自己便好。一个没有品阶的令史,终日往你们刑部的一把手那里凑,像个什么样子?”
“如今竟然还来让别人反思,你说你没有私心,可我看你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至于是什么心,还要我说么?”
崔九郎今日一身短打,精细打扮。浓眉微挑,带着几分笑意,可言语却并无半分客气。
四下虽没什么人,但沈英脸皮薄,冷道:“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你家大人如今就在不远处的营帐里,咱们要不要去他的面前说?”
崔九郎一大早就来上职,他动作快,干活十分麻利,没一会子就把今日该他打的三十件兵器打好了,刚从李德全那里出来,见卫玹正坐在书案前同李德全饮茶,就想着来火药营找一下纪沅。
看看这丫头是不是真如她答应他的那样,能做到心如止水,没想到,刚走到这边,就撞上了沈英。
为此,心里对卫玹更鄙夷了几分。
一个做了人丈夫的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妻子介意这个,还硬是不知道避嫌。这样的人,就不应该得到真心。
崔九郎牙尖嘴利,沈英被他气得不轻,深知这样说话的一个人是没有什么下限的,跟他争吵百害无一利。
于是也不想跟他继续这无谓的争吵了,只是道:“我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但崔郎君,我沈英从不吃亏,我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
崔九郎说:“你当我是被吓唬大的?我崔家老九也从不吃亏。”
两人互放狠话。沈英看了一眼崔九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纪沅。径直走掉了。
崔九郎看着沈英的背影道:“这姓沈的也不过如此嘛,你怎么总是败下阵来。”
纪沅前几次还不明白自己怎么总在沈英这里栽跟头,可今天崔九郎出现后,她就突然明白了。
前几次,她在沈英这里栽跟头那是因为卫玹不相信她。总觉得就是她故意针对沈英。他从一开始就是偏向沈英的,所以无论事实是怎么样,她不仅得不到任何的偏袒,甚至连公正的对待都不曾有。
而今天,崔九郎是帮着她的,因为有人无条件地相信她,所以她自然不觉得沈英是什么难题。
“谢谢你。”纪沅说。
崔九郎听纪沅突然道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只是见不惯有人总是故意生事罢了。”
相交没有多久的人如此的信任她,可相识近十年的人却总为了别人带着防备的眼神看着她,想到这里,纪沅突然也觉得蛮没意思的。
她叹口气,也不再纠结这些,而是把怀里的书给他:“过几日麓白书院考核,你每日下职后如果有时间,可以到卫府来,我们去空屋子里一起温书。”
崔九郎也是刚刚听闻李德全说了麓白书院招收学子的事,只要通过考核便能去麓白书院进修,进修了就能升迁,这自然是顶好不过的事情。可他最近确实有其他的事情要顾全,没法子。
于是笑道:“麓白书院的考核我就不参加了,你自己温书吧。”
纪沅皱眉:“为何?”
崔九郎道:“实不相瞒,我阿爷不让我离开他的身边。他如今年岁也这般大了,我也舍不得离开他。”
崔远道前几日才来给纪沅看过伤,那凶巴巴的老头子康健的不得了,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去麓白书院进修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倘若能被选上,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以纪沅对崔远道的了解,他一定是希望崔九郎去的。
纪沅也希望多个人多个伴,总好过自己一个人温书好。
“我们就试一试,也未必就能被选上。”
“崔太医自小教你读书,把一切安身立命的本事都交给你,想来也是希望你能有一番大作为的。我们也不是一定要有这番作为,但如果有了,也不亏。”
纪沅也不知自己被选上的概率到底有多大,如果真被选上了,一个人在山上孤苦无依,想来也很寂寥。卫玹说是在麓白书院有日讲,可他一向很烦她,这一回让她来参加这个劳什子考核,其实也是为了让她少打扰他。她当然也不会贱嗖嗖到再主动找他,所以万一被选上。她就真一个人了。
崔九郎弯弯眼睛,这一回没再拒绝她:“你容我再想一想吧,我若真出这一趟门,总要我阿爷同意。”
纪沅这才想起,崔沅道对崔九郎看得是很紧。一方面希望他成材,一方面又希望他不出远门,怎会有这样的道理。
这祖孙两个行事古怪,纪沅也想不通,思来想去,只得道:“那明日你想好告诉我。”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一个青涩的士兵过来传话:“提督……李提督那边让你们俩过去。”
他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显然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纪沅跟崔九郎面面相觑,崔九郎摸不着头脑,但纪沅想了一会儿,却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八成是沈英去告状了。”纪沅说。
沈英这个人,她已经很了解了,每回只要跟她发生龃龉,过不了多久定然会闹出事来。
崔九郎哼道:“我又没动她,她能告什么状?”
纪沅一时失语,她跟沈英发生矛盾的那几回,其实她也没对沈英做过什么,可每一回,错处总是会归咎到她的身上来。
“这可未必,她即使是编的,也会有人信,就看她编的真不真。”纪沅说。
这就像家里鹊姐儿跟玉姐儿闹矛盾一样,纪沅记得有一回,这俩丫头又因为抢什么东西闹了起来,玉姐儿仗着年纪大抢赢了,还推了鹊姐儿一下,鹊姐儿年纪小,虽然老祖母责骂了玉姐儿,但她依旧不高兴。所以过了两天,就编出了个瞎话,说玉姐儿对她说,要掐死她。
家里人一听这还得了,心里一合计,玉姐儿脾气确实不好,鹊姐儿也不可能好好地编这样的瞎话,谁会这样编呢,这话一定是玉姐儿说出来的,于是不分青红皂白把玉姐儿关了禁闭。
谁成想,过了几日,鹊姐儿自己承认了,是自己编的,这下大家都傻眼了,没想过这小小年纪的孩子真能信口胡诌编这样的瞎话骗人。
同样的,沈英如果编了,也必然是有人信的。毕竟大家都是心思良善之人,又怎么会想到这世上真会有人编瞎话陷害别人呢?
崔九郎看纪沅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知道她已经习以为常了,私心里也很想看看这个姓沈的到底会怎么编。
两人走到营帐前,掀开营帐进去,就瞧见沈英的额头红了一片,红红肿肿的,手上还有擦伤,明显是摔了的样子。
崔九郎眼睛登时就瞪大了。
抿抿唇看向纪沅,却见刚刚还云淡风轻的纪沅此刻神色上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原来这样的事情,无论经历多少次,终究是不会习惯的,终究是还会紧张的。
“崔九,这是不是你干的?”
“沈令史原本好好的,如今额头红了一片,她倒是自己没说什么,但守营的人说你们在不远处争执。她说是自己摔的,但好好一个人怎么会摔成这样?”
李德全也不想处理这些事情,奈何沈英的父亲沈义如今官拜户部尚书,也是朝廷里他惹不起的人。
沈家官做的很大,这些年在朝堂上的势力也盘根错节,又是在他军器营里出的事,他不得不多嘴问一句。但他问也不好问纪沅,毕竟此刻另一位他惹不起的太岁就在他身边坐着,正以一副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他,他也决计不能对纪沅有任何态度上的不恭,只好把矛头指向崔九郎。
崔九郎这下算是感受到纪沅的百口莫辩了,他无奈地看一眼纪沅,又看一眼沈英:“是我干的么?”
沈英宽宏大量道:“都是小事,回家后我也会说是我自己摔成这样,李提督莫要为此事兴师动众。”
“你真是会说话啊。”崔九郎刻薄地笑笑,“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你如今就是说是李提督推的你,他也赖不掉呗。”
李德全没有想到事情绕来绕去又会绕到他的身上,于是大声对崔九郎道:“放肆。”
纪沅知道现在开口,矛盾又一定会指向她。毕竟,从她进来开始,卫玹就一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这一种目光她太熟悉了,每一次都是这样。诸如此刻,卫玹一定觉得她指使崔九郎干的。
没法子,这样的流程她太清晰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挡在崔九郎的面前:“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他没有推过沈英。”
卫玹其实并不在乎沈英的额头是怎么回事,事情出的太频繁了,就让人没法子相信。前几次事情,他确实觉得也许跟纪沅有些关系。但这一回,明摆着不是纪沅。她从不指使别人干这些事,她要是有不满,她会自己干。
再加上这件事沈英一开始就是指向崔九郎的,他那天虽然跟纪沅说,允许她跟崔九郎做朋友。而这几天,怎么看崔九郎怎么不顺眼,所以私心里也不太想管这些事,只想看看李德全怎么处理。
却没想到纪沅就这么挡在崔九郎的面前。
她这样护犊子的姿态险些刺瞎他的眼睛。记忆里,纪沅从来还没有敢当着他的面就这么维护另一个人过。
“离他远一点。”
卫玹掀掀眼皮,压着火气。
纪沅看到卫玹那一张几乎是一下子冷下来的神色,就知道他又不高兴了,也难怪,沈英受伤了,他肯定是心疼的。
纪沅不想在这里跟他争执,继续挡在崔九郎的面前。
她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卫玹看得碍眼,伸手想替她拨开,顺便让她离那个更加碍眼的崔九郎远一点。
但他抬手的那一瞬间,纪沅却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躲了一下。
险些以为他以暴制暴,为沈英报仇。
也就是这么一个动作,让卫玹昔日冷静自持的形象在这一瞬间彻底维持不住。
他先是蹙了蹙眉头,意识到她在想些什么之后,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凉意来。这凉意就像是一盆冰水将他兜头淋到了脚。
“你躲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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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戒断(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