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田贞的征和四年,在鸡飞狗跳中落下了帷幕——就连李无忧出嫁时带来的那点离愁别绪,也被上官云珠、桑榆、金贞三人的常住冲淡了大半。
“该不会李无忧才是亲生的,你才是捡来的那个吧。”经历了李无忧的婚礼,再瞧见她那丰厚的嫁妆,桑榆终于忍不住了,趁没人的时候拉着田贞咬耳朵,“她起码嫁入了楚家,好歹是昔日贵族。你祖父给你定的那亲事,像什么啊!”
“你就放心吧,我结婚的嫁妆只会多,不会少。”田贞不想多提自己的婚事。
桑榆急得直跺脚,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傻呀!嫁妆算什么?关键是人啊!”长陵楚家别看如今不起眼,可人家有底蕴在,儿郎个个都是文学之士,只需稍加运作,分分钟就能入仕为官,前途不可限量。可田贞的夫家呢?那是地地道道的泥腿子,就算想扶,也得费好大的力气。
“好啦,不说这个了。”田贞拍了拍桑榆的肩膀,“咱们聊点开心的事不行么?婚事已经定了,我还能怎么样。”
“哎呀!你个不争气的!”桑榆气得直跺脚,恼她这般听天由命。
“知道你是关心我。”田贞脸上没了笑意,沉声道,“但咱们别提这事儿了。爷爷定下的婚事,我也只能认了。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好歹还有七八年的时间,我先快活个七八年再说。”田贞耸耸肩,“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
桑榆鲜少见田贞这般严肃的模样,顿时也不敢多说了,只喃喃道,“知道了,听你的就是了。”
说话间,田母的侍女采薇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手里各自捧着一只漆木托盘。一只托盘上放着一顶狐毛帽子,另一只托盘上搁着一串珍珠项链。
“哪来的东西?”田贞打量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那串珍珠项链的品相实在一般,珠子又小,又不圆润,也没什么光泽。搁在丞相府里,这种成色的珍珠,通常都是磨成粉来用的,而不会用来做首饰。
采薇瞥了一眼田贞身旁的桑榆,神色间似有些顾忌。
“有什么不能说的?”田贞示意她不必顾虑。
采薇这才开了口:“是鲁国那边送来的节礼到了,这两件是给小姐您的。”
“折家?”鲁国那边,除了折家,田贞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给自己送东西来。
“这也太寒酸了吧!”桑榆没忍住,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又小声补了句,“对不起……”
田贞没接话,拿起那顶狐毛帽子翻来覆去地搓了搓,嘀咕道:“还挺软和的。”说着便往头上一戴——大小刚好,一看就是照着小孩的尺寸特意做的。
“软和是软和,可哪有貂毛的油光水亮好看。”桑榆忍不住吐槽。
“阿榆,你别说了,说了我难受。”田贞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珍珠项链挂在脖子上,“这毕竟是人家的心意。折家条件一般,能拿出这两样东西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心里却想,老东西做事还挺周到,知道做戏做全套。
“我看你是中毒了!”桑榆气不过,冲田贞嚷道,“往日看你挺聪明挺明白的一个人,怎么在婚事上就成了榆木脑袋呢!”
“你又吵阿贞姐姐。”上官云珠循声找了过来,蹙着眉挡在田贞身前,与桑榆对峙。
“我哪里吵她了!”桑榆火冒三丈,掰过上官云珠的肩膀,让她好好看看田贞头上的帽子和脖子上的项链,“你瞧瞧,她拿着破烂当宝贝!我一片好心,倒成了驴肝肺!”
上官云珠瞥了眼帽子和项链,确实品相一般,但嘴上仍说:“帽子毛茸茸的,多可爱!项链也很有特点,与众不同!”
“对啊,就是挺不错的啊。”田贞立刻接话,一副遇得知音的欢喜模样——她是故意的。此刻在人前对“未婚夫”越情深义重,往后那人成了失踪人口,自己痴情苦等,才显得顺理成章,不惹人疑心。
桑榆:!!!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哼!”桑榆两手叉腰,气呼呼地走了。没一会儿侍女来报,说桑小姐正在打包行李,要回家去。
田贞也不惯着她,让侍女去前院吩咐备车,还道:“马上就是正旦节了,她也该回家了。”
“啊?”上官云珠耷拉着脑袋,“我也要回家吗?”
“当然啦。”田贞摸摸上官云珠的头,“等过了正旦节,我去你家住几日,你再来我家住几日。”正旦节是大日子,上官家的姑娘长住在丞相府,到底不成体统。
“可是……我害怕……我不敢一个人睡。”上官云珠对田贞甚是依赖。
“放心!我早有准备!”田贞转身,从梳妆台上的木匣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金项链,下端坠着一个圆球状的金香囊。
“这个可以打开。”田贞给上官云珠演示,圆球金香囊由两个半球组成,中间用一个搭扣闭合固定。打开搭扣,香囊一分为二,里头是一个布团子。
“里面包着我的头发,还有黑狗毛。”田贞不确定自己的头发有没有辟邪的功效,于是又添了些真材实料——专辟邪驱鬼的黑狗毛。
“阿贞姐姐的头发?!”上官云珠接过金香囊,紧紧握在手心,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在上官云珠看来,阿正姐姐送给她的,不仅仅是几根发丝,而是田贞身体的一部分、如同生命一般珍视的东西交给了她,承载的是极重的情谊、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真心实意的庇护。
“好好戴着,保证什么坏东西都害不了你。”
“嗯!”上官云珠重重点头,仅仅是握着金香囊,她便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说话间,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过来,却是桑榆。
“你都不留我!”桑榆气呼呼的,一只手指着田贞的鼻子。
“你干什么呢!”上官云珠蹙眉不满,“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现在又闹!而且马上都正旦节了,咱们也该回家了。”
“啊?”桑榆愣住,傻乎乎看着上官云珠,磕巴道,“你也回家?”
“对啊。”
“好吧.....”桑榆的嚣张气焰顿时灭了。
“大过节的,咱们都在家老实点。”田贞开口,“等过了正月,有的是时间一道耍。”说着,她看向桑榆,“明年能去你家住几日吗?”——对桑榆,田贞那是轻松拿捏。
“来我家?”桑榆重复田贞的话,眼睛越来越亮,高兴大喊,“就这么说定了,过了正月,来我家住!我带你们开开眼!”
如此,田贞终于把几位小祖宗哄回了家,便立刻命人收拾行装,带上节礼,去往长陵邑,探望新为人妇的李无忧——新的情谊要开拓,“旧人”也不能忘啊!
“你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李无忧一见到田贞,惊喜得两眼直放光。
“冷啥呀?”田贞笑嘻嘻地说,“又不用我赶马车。”
“你啊你。”李无忧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拉着田贞的手不放,“今晚留下跟我睡,别回老宅子了。”田家如今在长陵邑也是大户人家,有田有地,有庄子有宅院。
“我那个姐夫能同意吗?”田贞故意揶揄。
“促狭鬼!”李无忧点了点田贞的额头,“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李无忧和楚湘的婚姻有几条协议,第一条就是在她二十岁之前,两人分房睡,不圆房。
“嘿嘿。”田贞傻笑,“我这不是怕你被美色所惑嘛。”婚礼那天,田贞亲眼见过那个姓楚的——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阿贞就小瞧人。”李无忧对楚湘也有几分意思,可美人虽美,哪有自己的身体重要。不到这具身体发育完全,李无忧是坚决不会尝试亲密行为的。
“你嫁过来日子怎么样?有人为难你吗?”田贞问出此行的主要目的——她听说这世上十个婆婆八个恶,还有两个特别恶。
“哪有人敢为难我啊。”李无忧压下想起公婆嘴脸时的那点烦心,两手叉腰,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有你给我撑腰,谁敢为难我!”公婆最多也就甩些脸色,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招了。再说,李无忧觉得人家甩脸色也正常——毕竟因为自己,他们至少五年抱孙无望。
“那就好,你可千万别憋着。”田贞稍稍放心。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想到开春后的计划,李无忧语气欢快起来,“等明年开春,我就和楚湘出游,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巡视产业、考察当地,为新店做准备。”
“明年争取把京畿一带都逛一遍,后年就去更远的地方。”说起未来几年的规划,李无忧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那可真不错。”田贞一边听,一边琢磨,拉着李无忧的胳膊道,“真羡慕无忧姐姐,可惜我去不了。”
她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可不可以请无忧姐姐帮个忙?”田贞自己没法云游四海,可她手底下的人可以。
“阿湖和阿峦你都认得吧。”田贞问。
李无忧点头。这两个是田贞的侍女和小厮,她都见过。“阿湖是那个高高壮壮的丫头,阿峦是那个瘦瘦黑黑的小子。”
“没错,就是他俩。”田贞请李无忧出游时带上这两个人,“让她们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就是沿途收集情报。
“当然可以。”李无忧一口应下。
田贞又道:“阿峦你不用多管,阿湖最好随身带着,她身手了得,能保护无忧姐姐。”
听到这里,李无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点点田贞的鼻头:“你啊你,就是爱操心,把贴身保镖都给我了。”
田贞知道李无忧想岔了,但她并不解释,只傻笑道:“我在长安城又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无忧姐姐出门在外,多注意些总是对的。”
说话间,侍女来报,说少爷知晓妻妹来访,备了酒席。
“啊呀。”田贞一拍脑门,“我是不是该先拜访姐夫,再来看无忧姐姐?”
“得了。”李无忧还能不知道田贞的性子?哪里是守规矩、受约束的人。她拉着田贞的手,准备一道赴宴,又道:“倘若你到了我这边,反倒要守那些繁文缛节,我这婚还不如不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