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田贞接近上官云珠,存的是利用的心思——皇后的闺中密友,这个分量无疑是很重的。
但田贞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假意”竟然换来了“真心”。特别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月食,上官云珠对田贞的依赖达到了极致。
原本,上官家都准备为上官云珠准备后世了,毕竟她那个情形,只能用药石无医来形容了。甚至,上官家还偷偷请了巫觋上门驱鬼招魂。然而,依旧不见起色。
“阿贞姐姐……”上官云珠依偎在田贞怀里,像只弱小可怜的小猫儿。她枯瘦得厉害,巴掌大的小脸上,两只眼珠子又大又圆,水汪汪地挂着泪,愈发显得空洞无神,可不就是小猫儿的模样么。
“我在呢。”田贞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摸索着她的脑门,一下,又一下——就像小时候自己做噩梦时,阿母便是这般安抚她的。阿母的手又暖又软,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头皮,再多的恐惧都能被一点点抚平。
侍女则在一旁端着汤碗给上官云珠喂食。
看着汤碗里飘着的油花,田贞眉头微皱,犹豫一会儿后还是开口道,“别喂这些油汤,去弄点蜜糖水来。”田贞记得无忧姐姐说过,糖是非常重要的物资,因为一个人仅仅是喝糖水都能活个十来天。
侍女捧着汤碗,神色无措,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主母。
“傻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弄糖水!”上官少夫人斥责蠢钝的婢女。
“喏。”奴婢得令,急急退下。
“云珠好几日不曾用饭,肠道是受不得荤腥的。”田贞向上官云珠的母亲解释,“最好这几日就多喝些糖水、盐水、精米粥、酒糟鸡蛋汤。”
“我儿,都听你的!”上官少夫人如今对田贞是言听计从,只恨不得田贞能留在上官家,长长久久地陪伴着自家女儿。
“伯母,您就安心吧。云珠是有福之人。”说着田贞点点上官云珠的鼻子,笑道,“瞧瞧这鼻子,鼻头丰隆,鼻翼圆润——福满财满。”又挠挠小孩儿的下巴,“地阁方圆,安稳富贵。”
“咯咯咯——”上官云珠被挠得痒痒,缩着脖子咯咯直笑,苍白的脸上竟泛出几分鲜活气儿来。
听到女儿的笑声,上官少夫人鼻子一酸,眼角霎时湿润了。心里一松的同时,又忍不住暗暗埋怨自己——早知如此,早该把田家丫头请过来的,何苦让女儿白白受了这许多日子的罪。
这般想着,上官少夫人走上前来,在床边坐下,期期艾艾地望着田贞,柔柔地开了口:“贞丫头……伯母有个不情之请。云珠这样子……”
不等上官少夫人把话说完,田贞已抢先道:“伯母,请您允许我在府上多住几日,多陪着云珠。”
“哎!哎!”上官少夫人欣喜不已,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多亏了你!”又连忙转头吩咐婢女,赶紧去收拾一间上好的客房出来。
“不用另外安排房间。”田贞摆摆手,“我就住云珠这儿——离远了,我不放心。”
上官少夫人听得心头一暖,哪里还有不应承的,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阿江。”田贞唤来贴身的侍女,细细吩咐道,“你回一趟丞相府,一则禀报阿母,说我在上官家小住几日,叫她老人家不必挂心;二则去收拾些我的衣物和日常用的东西送过来。”
田贞就这么在上官家住下了。
不过三日功夫,上官云珠便大为好转。原本灰败如枯叶的脸色,渐渐转为白皙,虽还不是健康的红润,却已有了活人该有的生气。眼底沉沉的青黑也消散了大半,一双大眼虽还带着病后的倦意,却不再是之前那般空洞涣散的模样了。
阖府上下,人人都看得出来——上官云珠的这一劫,算是趟过去了。
下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田家小姐是贵人星下凡,有她在,灾厄邪祟都得绕着走。
便是主子们也是这般觉得的。
上官老夫人惋惜不已,“可惜田家丫头订婚了,不然,定娶她做新妇。”如此便能旺一大家子了。
上官老夫人却越想越不甘心,忽地一拍大腿:“既不能做媳妇,不如收她做干女儿?这样一来,也算是咱们上官家的人了。”
“昏头了你!”上官桀是不信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他只知道田贞的爷爷是当朝丞相,在天子跟前说话很有分量,你收人家孙女当干女儿,盘算着沾人家的福气,这不是得罪人么!
正说着,外院传迅,说是丞相府的主簿来访。
田千秋原本不知道田贞在上官家小住,直到上官云珠病情好转,上官家为表感谢送了许多谢礼去丞相府,田千秋才晓得了这事儿,立马大发雷霆——田贞的福气只能是田家人的,怎么好让外姓人给占了便宜?
田千秋当即吩咐主簿去上官家接人。按常理,后宅女眷之间的走动,怎么也轮不到前院的男人来插手。
“无忧姐姐!你别走!”一听丞相府来接人,上官云珠立马红了眼眶,软软地拽着田贞的袖子不肯松手,声音里已带了哭腔,“你走了……我睡不着。”
其实,田贞哪里是什么神仙大补丸,来了几日便能叫人起死回生?她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她只是一颗“定心丸”罢了。
有她在,上官云珠便觉得安心;安心了,便能吃得好、喝得好、睡得好;吃喝睡都好了,身子自然一日比一日强健起来。
治病治根,安神安心。田贞在,上官云珠的心就稳了。
可旁人哪里顾得上细想这些道理,只一味觉得是田贞福气大、命格贵,镇得住灾厄。如今丞相府要接人走,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挽留。
上官少夫人看着女儿那副泪眼汪汪的模样,心疼得跟针扎似的,可也实在没有办法。倘若是田母亲自来接人,同为女眷,她还能陪着笑脸周旋几句,求个人情。可来的是丞相府的主簿——那是前院的官面上的人,代表的是田千秋本人。她能说什么?她敢说什么?
田贞站在一旁,眉头微微蹙起。
她心里清楚得很,老东西打的什么算盘——怕她的“福气”外流了呗。
可是,有没有“福气”,田贞自己心里有数——从来没有什么“福气”,都是自己的刻意为之而已!以前是为了借田千秋的势,如今是为了借未来皇后的势,为日后铺一条更宽的路。一个是眼下的根基,一个是将来的倚仗,孰轻孰重,田贞心里明镜儿似的。
这般想着,田贞拍拍上官云珠,爽朗笑道,“多大点儿事儿啊!快别这样了。”
“嗯?”上官云珠挂着泪珠,不解地看向田贞。
田贞咧嘴一笑,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想到了什么顶好的主意:“云珠跟我回家不就行了!”
上官云珠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是上官少夫人脑子转得快,一瞬便明白了田贞的意思,脸上顿时绽开喜色,连忙吩咐婢女们去替上官云珠收拾箱笼衣物,动作之快,仿佛生怕田贞反悔似的。
“好孩子,云珠就拜托你了。”上官少夫人亲昵地拉着田贞的手。
“伯母言重了。”田贞笑着反握住她的手,“云珠是我的好姐妹,我自是该照顾她的。”
就这样,田贞在上官家小住了几日,转头又领着上官云珠回了丞相府小住。
田千秋听得消息,脑壳直疼。
“这孩子....这孩子....哎!太好心了!她怎么....”她怎么就不明白呢!”他心里那叫一个急啊——福气这东西,用一分少一分。
可他又不能明说,想来想去,还是把田贞叫了过来,委婉道:“阿贞啊,上官家的那个姑娘,病恹恹的,你最好还是与她少往来。万一……万一把病气过给了你,爷爷会心疼的。”
“爷爷是丞相,你想要什么样的小伙伴都没问题的。”不能去找旁的小姑娘一道玩耍吗?
田贞只当完全听不懂老东西话里的深意,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爷爷放心,云珠没病,她好着呢!”
田千秋:.......失去所有手段,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上官云珠在丞相府住下,吃得好睡得好,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田贞日日陪着她,两个姑娘说说笑笑,日子过得惬意极了。
谁知没几日,桑榆也卷着铺盖来了。
田贞看着门口那个大包小包、理直气壮的身影,傻眼了——这位也睡不着觉吗?
桑榆其实有一丢丢的心虚。毕竟这般不请自来,搁在讲究礼数的人家,实在不算体面。可她一进门,看见上官云珠穿着布屦,盘腿坐在小榻上,手里捧着果脯,悠闲自在得像在自己家,那点子心虚立马烟消云散了。
她跺了跺脚,倒打一耙,理直气壮地嚷起来:“我这几天天天寻你,到处找不着人!你倒好,躲在家里享清福!你只偏心上官云珠,全把我忘到脑后了!”
田贞哭笑不得,能怎么办?难不成把人轰出去?
“行行行,住下住下。”她无奈地摆摆手,唤来侍女,“阿江,为桑小姐收拾个房间——”
“我不要!”桑榆一口回绝,嘟着嘴,手指头直直指向上官云珠,“我要和她一样,和你住一个屋!”
“那可不行。”上官云珠歪在榻上,幽幽地开了口,“我和阿贞姐姐一张床睡,睡不下第三个人了。”
“我就要!就要!”桑榆跺着脚,声音拔高了八度。
“好啦好啦,都别吵了。”田贞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我这屋子里再放一张床就是了。”反正自己的屋子大得很。
侍女正要领命去办,田贞忽然又叫住她:“等等——搬三张床过来。”又遣人去金家邀请金贝过来小住——雨露均沾,不容易啊!
后来李无忧看到田贞屋里并排放着的四张床直接笑喷了,“你这是改成学校宿舍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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