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忆惊讶的声音从电话的那端透过,沈霜无措地挂了电话。她惊慌地攥紧手机,朱唇轻启,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她们的相见居然是在这么不体面的场合。
“对……对不起。让你见笑了。你不会因为这个小误会就拒绝我的委托吧。”
沈霜眼中的破碎,让蒲忆想起了家里布满裂痕却不知何时会破成碎片的玻璃窗。她下意识地去包里找巧克力,打开包的时候,猛然记起,她的“降压药”库存已为零。
“委托的事情,我们等会儿去咖啡厅谈。我只是开花店的,恰巧认识几个离婚律师。若是你的情况满足他们的接案条件,我会把案子介绍给他们。”
蒲忆不自觉地看向屋外的空地,她想立刻夺门而出,在空地上肆意奔跑,以宣泄这口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的闷气儿。
纪墨非打量的目光悄然落在她身上。她的手一直拽着包,似乎那个包是她在溺水时的唯一浮木。
她眼中的焦躁似一团火,无声的灼烧着她的理智,试图让疯狂冲出牢笼,毁掉她拼尽全力戴上的“正常人”的假面。
这种平静的疯感,纪墨非很熟悉,也很喜欢。
“烤肠要来一根吗?甜的。”
在蒲忆开口拒绝前,他精准地将一根涂满了番茄酱的烤肠塞到她嘴里。
“吃点儿甜的,免得等会儿砸电脑。”
在纪墨非轻柔的笑声中,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怎么还报警了。”
沈霜语气里藏着不易觉察的害怕。她把周思凝拥入怀中,默默退到角落处,用飘逸的长发遮住大半面容,似乎不想被来人关注到。
蒲忆狐疑地皱眉。从沈霜进入这个办公室起,她就很抵触报警。
“她以前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手。”
纪墨非凑到蒲忆耳边轻语道。
蒲忆再次后背发凉,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这种心思通透到能读他人心声的人,她斗不过。
“纪哥,公园管理处这是丢了什么贵重物品了,居然能在这儿见到你?”
热情的寒暄里藏着浓重的戒备。蒲忆应声看向来人,这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瘦高个儿。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刚毅和警惕。
“刘警官,你这干刑案的,怎么跑来公园抓小偷了?”
纪墨非的目光越过刘福成,落在他身后的年轻人身上。他如果记得不错,这位是石溪派出所新来的警员,因为锲而不舍抓一个纵火犯,一周前被打发到这公园附近的警卫室值班。
两个抓纵火犯的楞头青凑一块,倒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公园的小偷需要被抓,所以我来了。”
刘福成松开攥紧的拳头,虽然很想上去给这无良律师一拳,但他并不后悔将那张纵火照当成决定性的证据提交上去,让绯花酒店的失火被定性为人为纵火。
“不过,你和宜姐是在我身上装定位了?怎么我调到哪儿,你们就能精准地让我接到你们的报案呢?”
蒲忆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幽怨之气。
“当然是因为老天也觉得这小偷需要被抓,才派了想抓小偷的人来。”
纪墨非两眼笑成了一对弯月,这刘福成调哪儿都敢把硬骨头啃一口,当然就和专门送硬骨头的丰忆大厦21楼十分有缘了。
“那么是什么样的小偷,能惊动纪大律师亲自跑一趟案发现场?”
刘福成身后的年轻人将一份立案回执递到纪墨非手中。他眼中对正义的坚定,是一种接近于疯狂的偏执。
“当然是……有被抓价值的小偷。”
纪墨非把一个蓝色U盘塞到年轻人手中,示意保安将电脑空出来。
“半小时前,这位女士的儿子将一条价值8000块的手链送到管理处进行报失。管理处的系统出具了报失物的收据回执,但是值班保安并未见到那条手链。管理处的监控运行良好,可并没有拍到保安从男孩儿手里接过手链的画面。”
刘福成眉头紧锁,价值8000块的手链压根不会让纪墨非亲自跑这一趟。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蒲忆身上。突然,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张缠了他五年,让他愧疚了五年,在午夜梦回时消失在汹涌海浪里的脸,居然再次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女士,你……贵姓?”
刘福成的声音抖得厉害,蒲忆不自觉想起程梓悦第一次见她时的激动模样。
又是一个把她认错的人!
“我姓蒲,蒲忆。我知道我和林紫怡长得很像,但我不是她。”
蒲忆眼中的坦然,让纪墨非很难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如果这份坦然是演技,奥斯卡怕是要欠她十个小金人了。
“蒲女士,您儿子在哪儿?我们方便见见吗?”
年轻警官例行公事地问道。
他猜不准刘福成和这位女士的过往,只是他眼中的震惊告诉他,他需要时间缓缓。
蒲忆不安地双手合十,这是正常流程,只是等他们问完,广场的鸽子就真回家了。
“他和亚繁去夹娃娃了。如果你们看完所有证据,还有想问的,再让蒲女士同小朋友打视频电话。他只是拾金不昧,不需要被轮番询问。”
纪墨非态度强硬,话里话外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我们先看证据。”
刘福成走到年轻警官的身后,一脸严肃地盯着电脑屏幕。他的余光偶尔会从蒲忆身上扫过,眼里已然没有初见时的震惊。
她额角、手腕上的伤疤,无声诉说着她为了活下来所承受的痛苦。
她是灾难里的幸存者,无论她的身份是蒲忆,还是林紫怡。
“红茶不在家,小星来顶班。”
一杯冒着爱心的红茶在屏幕上来回横跳。
“小星,我们要去管理处送一条捡到的手链,你登个记。”
一条蝴蝶手链伴着苏亚繁轻快的声音出现在屏幕上。
“报失登记GXT10096已生成,T9001号已收到通知,正在寻找失主。请即刻前往悦泉管理处上交手链。”
听到这里刘福成轻轻皱眉,这中间对话缺失了一段。
“这段视频被剪辑过。”
年轻警官警觉地说道。
刘福成眉头紧锁,突然在这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当初自己的莽撞。
“刘警官,你这助手不错,你想问的话他都帮你问了。”
纪墨非轻笑着给年轻警官递了瓶矿泉水,“这个是给失主听的,不是用来报案的证据。剪辑并不影响还原真相。”
这是刘福成意料之中的答案。
只是,一个对证据严谨到极致的律师,又怎会不把一个剪辑过的视频单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这是试探,试探办案人员的道行深浅。
老狐狸!
刘福成憋着一股闷气儿,将纪墨非递来的那瓶水放到了年轻警官伸手可及的范围外。
“纪律师的水太贵,咱喝不起。”
纪墨非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管理处的水,借花献佛。免得说,来办案,连口水都不给喝。”
保安闻言,赶紧拿了两瓶矿泉水递了过去。但在刘福成收到水之前,他把水没收了。
“表现不及格,没水喝。要喝,喝那瓶。”
纪墨非坏笑着拧开瓶盖,将抢来的矿泉水喝了大半。刘福成气得两颊鼓成了鱼泡泡,纪墨非被他逗得两眼笑成了一条线。
他就喜欢看刘福成想揍他但又揍不了的样子。
“下一条视频。”
突然,视频画质从4K高清闪回到480P。
刘福成扫了一眼角标,这段视频长度120分钟。这是未剪辑的监控视频。
“蒲女士,你们大概是几点到这管理处的?”
年轻警官把进度条拖到半小时前的地方,但是监控画面里只出现了一片空荡荡的树林。
刘福成满是无奈地叹了一声,纪墨非这是在对办案人员做例行考核,这小偷背后肯定有他要灭掉的同伙。
“先确认报失登记的系统确认时间,然后确定T9001号收到通知的时间。以管理处和T9001号两处为基础,对监控进行分类,然后以两个确认时间为起点,5倍速将所有监控同步播放,快速捕捉苏亚繁和……”
刘福成看了眼躲在角落处的母女,这是公园管理处的财务盗窃案,和手链失主没有直接联系。她们不想卷进来,也不必强人所难。
“和T9001号。”
刘福成走到沈霜面前,掏出一根棒棒糖,在周思凝的眼前晃了晃,柔声问道:“能不能和叔叔说说,你见到的T9001号长什么样子?”
沈霜把周思凝搂得很紧,她局促地背过身,不想被认出来。
“沈女士,这里是公园,不是警局,没有狗仔,不会出报导。”
刘福成安慰道。
沈霜深吸一口气儿,渐渐放松四肢,问道:“不是有监控吗?为什么还要问我们?”
蒲忆眼里有同款疑惑,突然,她的视线落在保安的工作牌上。
他的工作号恰好是T9001号,可他并不知道手链报失这件事儿。
“T9001是代号,代号可以交接,人和代号不划等号。”
周思凝盯着那根棒棒糖看了三秒,从包里翻出一个画板,“我说不出来,但我可以画给你,当作棒棒糖的报酬。”
五分钟后,一张十分写实的人物素描出现在了刘福成手中。
“这……这不是今天来做系统升级的潘洪淼吗?”
纪墨非眼神微暗,笑意在脸上肆意扩散。刘福成当真是小偷的克星,无意间,把陆扉辰查出来的内鬼抓了个现行。
“刘警官,喝水。”
纪墨非将一瓶矿泉水拧开,递到刘福成手中。刘福成警惕地望着他,他把水塞到他手上,笑道:“你及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