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太,虽然亚繁还没有穷到必须摆摊才能付房租的地步,但他在外面确实有租房,每个月也必须付房租。他对令爱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实话没说全。”
纪墨非将一个包装精良的礼物盒放到桌上,女人略瞟了一眼,桔梗花的图案赫然映入眼帘。
“‘风早’的礼物盒?”
女人心上一惊,‘风早’是五年前突然冒出来的婚庆品牌,这五年,发展势头迅猛,业务早已从婚庆拓展到了服装、首饰等下游产业。
“这是亚繁父亲给令爱的赔罪礼。因为物业公司的疏漏,给令爱带来如此不佳的游园体验,他深感抱歉。”
女人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根手工编制的红绳,红绳上赘了七颗红色玛瑙石。
“‘愿凝’系列的最新款?”
女人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这手链市场价少说也得一万了。
“那手链丢了并不是什么大事儿。我的重点在,那小孩儿骗我女儿把手链给他。这个行为很恶劣。”
“妈妈,那个……”
女孩儿紧紧攥着手中那块巧克力,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向外涌。纪墨非蹲下身,向她递了一张纸巾。
他耐心地听她哭,眼里浮现出一丝怜悯。
不敢说真话,不是她的错,是大人压根没有给她说真话的勇气。
“要先把这块巧克力吃了吗?”
纪墨非轻柔问道。
女孩儿攥着巧克力,摇摇头,怯生生地说道:“妈妈,对不起,我说谎了。是……我主动把手链给他们的,因为……因为我觉得他们没钱交房租很可怜……”
女孩儿的声音渐渐变得微不可闻,她害怕得全身颤抖,似乎在等待一场激烈的斥责。
屋里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女人喉咙轻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脸一半气得发红,一半愧疚得发白。蒲忆看着这对母女,心里的火气没有缘由地散了大半。
“那我问的时候,为什么要说手链掉路上了?这不是一条很贵重的手链。”
女人的声音在抖,她一时间无法接受,乖巧的女儿有一天也会对她说谎。
女孩儿呜咽着低下头,哭着说道:“因为你不喜欢长得帅的小哥哥,说他们都是骗子。”
“小朋友,你妈妈说得没错哦。长得帅的小哥哥,九成九都是骗子。”
纪墨非给小女孩儿递了一杯温开水。
“你知道,为什么那个哥哥的父亲要给你送这条手链吗?”
纪墨非语气轻柔地问道。
女孩儿慢慢止住了哭声,疑惑道:“这不是赔罪礼吗?”
纪墨非轻笑着看向那个满脸写着“我很受伤”四个字的女人,平静地解释道:“这是他父亲作为‘泽润物业’的股东,给来公园游玩财物受损的客人的赔礼。”
“‘泽润物业’?”
女人疾步走到门口,瞟了两眼挂在办公室门口的门牌。不出她所料,在牌子上,她见到了“泽润物业”四个字。
“周思凝,你有没有脑子。都没了解清楚,就觉得人家可怜。大地产商的儿子,会缺钱?”
女人歇斯底里地吼道。
在她的愤怒声里,蒲忆似乎看到了一个在男人那儿跌了大跟头的母亲对一个被养在温室里全然不知外界人心险恶的女儿的担心。
她在男人哪儿吃了亏,不希望女儿走她的老路。
女孩儿害怕地向后退了两步,泪水不断向外涌。这次,她不敢哭出声。
蒲忆撕开巧克力的包装纸,将巧克力塞到了女孩儿手中。
“你的眼睛饿了,它需要补点儿糖。”
女孩儿盯着那巧克力看了许久,但是在看了一眼她妈的脸色之后,她撅着嘴摇了摇头。
“这是‘瑞清’的巧克力,在LA那边销得很好的,不是什么杂牌。哭久了,她眼睛会痛。”
听到最后四个字,女人心软地点了点头。女孩儿依旧不敢伸手,蒲忆心疼地将巧克力强行塞到她手中。
“思凝啊,你在其他的公园里,有没有见过小孩子摆摊的?”
女孩儿突然瞪大了眼,摇摇头。
“那你一路走来,有没有见到在路边摆摊的小孩儿?”
女孩儿摇摇头,眼泪渐渐止住。
“既然你一路都没有看见,为什么亚繁在广场上吆喝得那么大声都没人管呢?”
女孩儿一脸无措地看向她母亲。
“因为……”
“让她自己想。”
蒲忆果断打断道。
“你不要越俎代庖,你帮不了她一辈子。”
蒲忆将包里最后一块巧克力塞到自己嘴里,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糖分去驱散她在这女孩儿身上感受到的悲伤。
“因……因为,他是管理这个公园的物业公司老板的儿子?”
女孩儿见蒲忆吃了巧克力后摆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满足模样,好奇地将巧克力塞进嘴里。
巧克力甜甜的,很好吃。
她的眼里浮现出些微笑意。
“那为什么这里的值班保安不认识他呢?”
值班的保安突然愣了半晌,他只知道大老板有个天天来公园踢足球的女儿,不知道他还有儿子。
“因为……他是新来的。”
“大哥,你是新来的?”
蒲忆好奇地问道。
“阿姨,你也不知道?”
女孩儿的声音略带沙哑,但已经听不出哭声了。
“我又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正常。但是我能问。”
“不是。我在这儿工作有三年了。”
保安如实答道。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
蒲忆语气突然变得严肃,女孩儿紧张地看了眼她母亲。
“用聪明的小脑瓜,好好想想。”
女人柔声鼓励道。
“因为他的工作牌上的五角星,有三个角是实心的。”
蒲忆惊讶地去看那人的工牌,果然,工牌的五角星上有三个角是实心的。这么小的图案,她居然也能注意到。
“是这样吗?”
蒲忆向纪墨非求助道。
“是。这五角星代表的是五年约,涂色三个,代表已经履约三年。”
“你真厉害,这么小的图案,都能注意到。”
小女孩儿顿时羞红了脸,这么直白的赞扬,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因为五角星上的柠檬黄很漂亮。”
“她对色彩很敏感?”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太明白她对面的人儿到底要做什么。她给周思凝的耐心和引导,甚至超过了她在学校的班主任能给到的上限。
“我是设计师,她受我的影响,对色彩很敏感。”
蒲忆点点头,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那工作了三年的保安,为什么能在不认识亚繁的前提下,依旧让他在广场前大声吆喝,卖饼干呢?”
女孩儿顿时呆住了,她咬唇沉思,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三分钟后,她不确定地问道:“因为那是‘唐记点心店’的饼干?”
纪墨非眉头轻挑,看向蒲忆的时候,眼中的偏见渐渐消失。
陆扉辰这次看上的,不是一个长得像林紫怡的花瓶。
“为什么你有这样的判断?”
蒲忆追问道。
“因为……路上有个小女孩儿,在卖抽盲盒机会的时候,被人制止了。但是她说是给点心店卖饼干,保安叔叔就放行了。”
“小女孩儿?你碰到承钰了?”
纪墨非的预警天线突然接收到了危险信号。
难怪他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听到前台打电话给红茶报备扭蛋机的兑换异常。
云十一离账号被封,就只隔着红茶回到公司这一步。
纪墨非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看热闹的笑意。蒲忆默默向旁挪了两步,律师憋起坏来,她可承受不起。
“是这样吗?”
蒲忆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保安。
“点心店的义卖款,一成会捐给公园。只要是点心店的人摆摊,管理处都会放行。”
“所以,下次,你在觉得别人可怜之前,想想这些不正常的地方,就能判断他是不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了。你的善意很可贵,但如果它去不到正确的地方,对你和接收善意的人都是一种伤害。”
女孩儿乖顺地点点头,低声说道:“对不起,那个小哥哥太帅了,我就只顾着看他了。”
女人散得差不多的火气,再次聚集。
“所以,记住妈妈的话。长得帅的小哥哥,都是骗子。至于他是不是真的骗子,通过日后的相处去判断。第一次见面,先做有罪假设。”
纪墨非看向蒲忆的眼神又柔和了两分,有脑子的女人,斗起来才不那么无聊。
蒲忆突然觉得有一股阴冷湿气从背后将她紧紧包裹。她再次向旁边挪了两步,拖了把椅子,在她和纪墨非之间画了条线。
“这次也怪我。在打电话,没有注意到两个孩子的动向。人对美的东西都有本能的喜欢,这种本能不是错。只是,美的东西,大多有毒。这种防毒意识得从娃娃抓起。你的本意没错,方法,错了。花店不定期有心理咨询师来兼职,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介绍可以让孩子兼职的花店营业点。让资深的心理咨询师带她在花店玩一段时间。这算作是我没看好两个孩子的赔礼。”
蒲忆将一张名片递到女人手中。
“缘新花店,蒲忆?”
女人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在手机上照着名片按了几个数字,手机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介绍人”三个字。
“你就是曲敬奇介绍的花店老板?”
女人不知所措地问道。
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不知道对方还会不会接她的案子。
蒲忆惊讶地愣了两秒,随即将电话簿里最后的来电记录点开,拨通了对方号码。
不出意料,女人的手机响了。
“你是……沈霜?曲敬奇的高中死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