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实话。”邬陆仞一直在门外,并非偷听,而是实力太高,声音自动往耳朵里钻,要想不听,反而要刻意屏蔽。
他不感兴趣谈话的内容,却也不会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降低感知。于是,他不仅听了,还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好在春景熙也不在乎,她点点头,跳下台阶,“一半一半。”
邬陆仞自然跟在她身侧,“一道术法下去,不愁不说实话。”
春景熙疑惑地看向他,“你讨厌师姐?”
“有吗?”邬陆仞想了想,一个无名小卒,有什么值得自己惦记?于是他道:“只是有些不顺眼罢了。倒是你,明知话里有假,为何不问清楚?”
“她不想说,我便不逼,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而然就知道了。而且我还可以问别人,总不会一直糊涂着。”
春景熙不是会内耗自己的人,师父说她心思澄明不杂,决定了的事不会再犹豫。勇者不惧,是好事。
可她难免前路彷徨,心有所顾。八岁到十六岁,短短八年,于漫长的修士岁月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却是她从幼时到年少最珍贵的时光。
他们师门四人,曾攥紧对方的手跌跌撞撞冲上云霄,见证过彼此的第一次御剑飞行;一起躺在星夜下彻夜畅谈,憧憬着未来;一同下山历练,共历艰险共享快乐。一起笑过、闹过、疯过。
一起并肩走过的日子,早已成为一种习惯,仿佛就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
直到离别猝不及防的降临,师父曾说过,离别,也是一种幸运。可离别是一种涨涨的、酸涩的、闷闷的难过,怎么会是幸运呢?
可见师姐已然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步入了下一段旅程。于是春景熙也乐观地去看待,可心底,还是有丝丝渗透出来的茫然与无措。
邬陆仞忍了一路,看着春景熙低头从自己的左边绕到右边,再看到晕着一大片水渍,还揉皱成一团的左袖子,心情糟糕极了。
可又看着透着一丝可怜兮兮的毛茸茸的发顶,心里又哑了火。直到走到山脚,邬陆仞停下脚步,扣住伤心小人的脑袋,不由分说地向后转去。
春景熙猝不及防,一粒泪珠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懵懵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身后林木葱茏,清风拂过间,传来几声清脆的山雀啼叫,是再寻常不过的山间景致。
邬陆仞平静开口,“她既转修无情道,天下何处不可修行,偏偏选了翠玉峰?可见在她心底,终究没能彻底斩断这份情谊。”说罢,又将小人的脑袋转回来。
他俯身凑得极近,春景熙能清晰感觉到后肩胛传来的温热,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不必纠结于过去,也不要忧虑于将来,你只管往前走。”
朝阳恰好从身后洒落,漫天金光铺展在前方的道路上。那一刻的感觉无以言说,春景熙只觉心中充斥着一种轻盈的感觉,所有纷乱的情绪都被人稳稳托住,化作一股温和却笃定的力量。
邬陆仞垂眸,少女睫毛轻颤,阳光落在上面,像振翅欲停的蝶,终于寻到了方向。
修真界有这么一群人,天生灵脉不纯,天资平庸,纵使日夜苦修,都无法筑基,一辈子只能是低阶修士,因此也如凡间百姓一般,或经营客栈酒肆,或耕田种粮。
他们二人就落脚于这种客栈,大堂里聚满了往来修士,四下里人声嘈杂。不到半天又饿了的春景熙已经点了一堆菜,正坐在桌前眼巴巴望着后厨方向。
“你知道怎么进鬼域吗?”菜还没上桌,春景熙强制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鬼域常年封闭,不对外开放,连进出也是有特定通道,隐秘至极。春景熙对鬼域知晓得不多,也不清楚如何进去。
邬陆仞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淡淡,他倒确实去过鬼域,只不过是直接撕裂结界踏入其中,并非走的寻常通道。
“二位若是要去鬼域,不妨参加此番宗门大比。”隔壁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之人也算相识。
中年人拱手行礼,语气恳切:“听弟子提及,救我性命的恩人正是姑娘的师姐,此番在此相遇也是缘分。”
“人家认不认她这个师妹还两说呢。”一旁少年忍不住插嘴,正是周小舟,话音刚落,就被自家老爹赏了个脑瓜崩,他恶狠狠地咬着嘴里的肉丸子,满脸不服气。
“不知阁下是?”春景熙问。
中年人温声答:“鄙姓周,乃百味山庄庄主。”
是正经门派,春景熙立刻倒了一杯水,双手递到周庄主面前,“不知您口中的宗门大比是怎么一回事?”
庄主接过茶水,饮过一口后才道:“今年大比由上清宗举办,前不久刚对外宣称,大比后期会前往鬼域展开试炼。”
周遭原本各自交谈的修士,听闻鬼域二字,纷纷下意识压低各自的声音,目光悄悄投向这边,竖着耳朵偷听。
有人按捺不住开口追问:“此事当真?我们怎么未听闻?”
周庄主环视一圈,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自得之色,朗声说道:“我花重金托人打探,得来的全是最新消息,此事确凿无疑。”
说罢,又转头看向春景熙,“姑娘要想去,不妨一道上路,彼此还有个照应。”百味山庄十余人,又有消息渠道,说是互相照应,不如说是看在春景熙师姐的面上,对其的照拂。
春景熙自然没什么意见,她看向邬陆仞,对方也有几分兴趣,“倒是没见过这宗门大比,我和你一起。”
本来走得好好的,结果有人故意指错路,为了赶路,只好抄近路,附近的村长却拦住了他们,“可不能走了,前面竹林不知被哪位前辈所占,来往通行皆受其限。”
春景熙叼着狗尾巴草,从邬陆仞身后探出头来,“前辈,还是恶霸?被抢了也不管?”
村长看起来身强力壮的,闻言略微脸红,不好意思道:“天资愚钝,别说宗门,就连一些小门派也不愿意浪费资源培养,修行了十几年还是不入门,好在能种田糊个口,平常日子过惯了,自然求平安。”
再怎么求平安,也不能连家门口的路都护不住吧?不过各有各的活法,周庄主不好评判,只是道:“附近宗门是哪个,没去报?”
像这种寻常散修,会拥护所辖地界的宗门,自然也受宗门庇护。
“怎么没报。”村长苦着脸,“眼巴巴等了几天,只等来一封信:待大比事了再行处置,望尔等暂为体谅。”
春景熙实在好奇,“大比有这么重要?不仅让人昧着良心撒谎指路,就连本是治安的职责也能抛之脑后。”
“怎么不重要?前些年还不算严重,自三年前大战后,各宗门损失惨重,那些临阵脱逃的小门派事后被骂得不轻。”
周庄主叹了口气,“小门派本就依附宗门而生,而修行资源又掌握在宗门手里,宗门震怒下制裁小门派的资源。这还是闹了许久,宗门才愿意让所有人参与大比。”
“而且这次大比奖赏是五个超级大宗联合出的,可谓十分丰厚,自然让不少人利欲熏心,起了邪念。”周小舟抱着刀在一旁冷着一张脸,酷酷地说。
周庄主捻着胡须发愁,再绕路,恐赶不上大比,可若真有麻烦,碰上了免不了动手,动手就免不了受伤,受伤就有可能耽误大比。
他兀自纠结着,春景熙已率先往前走,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见状,周小舟几个跃跳走到春景熙前面开路。
林子里静得诡异,一点小风都能把紧绷的神经惊得一颤。周小舟猝然拔刀,向后挥去,众人纷纷转身,屏气凝神。
半晌,周庄主松了口气,“儿,莫要自己吓自己。”话音刚落,草丛里骨碌滚出个人来,村长尴尬笑笑,揉着腿,“蹲麻了。”
原来村里的粮蔬,是供给附近宗门的,若是绕路,等运到地方早已不新鲜,到时要么被狠狠压价,要么干脆拒收,一年生计倒头全部要白费。
村长凄凄凉凉跪求周庄主,“庄主,您就带上我们吧,我们就想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若真遇上麻烦,还可以帮上忙。”
最后,队伍又多了些人,行至黄昏,仍风平浪静。有人懈了劲,笑着打趣:“看来也没那么悬。”话音未落,所有人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头四足兽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姿势蠢得没法看,它背生甲,形似牛,却体如小山,正埋头刨着什么。听见动静后,慢吞吞扭头,嘴里还嚼着两捆青菜。
众人低声惊诧,“这是什么东西?”
走在最后方的邬陆仞开口解释,“是凶兽玄夔,一蹄能碎地三尺,但灵智不高,一般驯养来看门用,不足为惧。”
最后四字,让百味山庄的人放下心来,他们将靠上前的春景熙推开,“去去去,灵力低微的人莫要捣乱。”
却让周小舟上前,其余人围守在旁,显然是想让自家少庄主借此练手。
春景熙也不恼,顺势退到一边,找了个舒服地坐下,看着周小舟小牛犊子似的,嗷嗷向前,倒是和师弟不一样。
师弟是春景熙从山下捡来的,他生性腼腆,又极易害羞,刚开始紧紧跟在春景熙身后,像只怯生生的小兽。
师姐猫着身凑上前打趣,“男子汉大丈夫,总躲在女孩身后可不行呀。”
春景熙的胳膊被人悄悄攥住,她得意极了,叉着腰笑嘻嘻道:“说明咱们三人里,我最靠谱了。”
师兄翻了个白眼,“靠不靠谱不知道,反正脸皮厚之最,非你莫属。”
再看师弟,早已耳根烧红,呐呐说不出一句话。如今想来,那段日子可真悠闲无虑,令人怀念。
她回过神,看向旁边似在沉思的邬陆仞,“你在想什么?”
邬陆仞看着不远处的玄夔,“这东西生长于魔界,怎么会在这?”
春景熙刚要开口,前方传来一阵喝彩声,是周小舟制住了玄夔,师兄们正纷纷夸赞着小孩。正在此时,意外陡生。
玄夔发出一声凄厉喊叫,后蹄猛蹬,竟甩开束缚逃脱了,周小舟带着一小波人追了上去,好久都不见人影,其余人这才寻过去。
只见不远处躺了一圈人,玄夔哼唧唧在一个人怀抱里撒娇,那人恨铁不成钢,“叫你去望风,谁让你把人带过来的。”
周庄主爱子心切,见儿子躺倒在地,提刀就迎了上去,欻地就被打飞了,哪怕十余名弟子连番一齐上阵,可不过片刻便纷纷倒地吐血,被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修真界向来以实力为尊,哪怕只是初期与中期的细微差距,都有着云泥之别。境界之差,犹如天堑横亘,难以逾越。这就是修真界的残酷所在。
周庄主脸色骤变,疾声大喝:“快,重新列阵,先护村民。”结果回头一看,村民们早跑没了。
黑衣人明显存了斩草除根的心思,出手招招狠辣。
周小舟自幼被众星捧月,在师兄长辈日日夸赞中,早已自认天赋不凡,可此刻他狼狈地在地上翻滚躲闪,牙根咬到发酸,也抵不住力气渐渐耗尽。
此时,一道阴狠的灵力直逼而来,让人避无可避。
正打算硬抗时,千钧一发之际,周小舟只觉得有人扼住了自己命运的咽喉,接着后颈一紧,整个身体被大力向后拖拽,方才躺着的地方,已被灵力狠狠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着。
而手中紧攥的物件,也瞬间被抽走。
黑衣人看着春景熙,轻蔑道:“你打不过我的,不如趁早受死。”
“打都没打,怎么知道打不过?”春景熙颠了颠手中的刀,眼底满是跃跃欲试,她握紧刀柄,纵身冲了上去。
刀风破空,带着股凌厉的呼啸。黑影单手捏诀,凝聚起一道灵力形成保护罩,轻而易举化解了攻势。
春景熙毫不意外,随即横劈,将灵力全部注入刀刃,刃尖狠狠撞上灵罩,硬生生撬开一丝裂缝。
下一瞬,灵罩破碎,转眼化作火球袭来。
春景熙肩颈一沉,手腕飞速翻转,持刀将火球狠狠击打回去,趁对方措手不及之际,贴身逼近,试图近身缠斗。
可实力到底太过悬殊,她又无任何阵法法器相助,越级挑战简直难如登天。
几番灵巧躲避后,黑衣人渐渐失去耐心,冷声道:“老夫没功夫陪你耗了。”
他一抬手,一股磅礴灵力强势扑面,春景熙连忙运转体内灵力抵挡,可丹田之内灵力枯竭,于是果断一个翻身飞回地面,滑到邬陆仞身后,大喊:“不打了不打了。”
先前的英勇豪迈不见丝毫,躺一边的周小舟大开眼界,不禁大喊,“你能不能靠点谱?”
他踉跄爬起,看向已经对上黑衣人的邬陆仞,问春景熙:“他、他能行吗?”
春景熙知道邬陆仞厉害,但是一招致胜还是艰难求胜有些估不准,因此观战的神情难免专注凝重了些。
周小舟却是会错了意,他看着躺了一圈的师兄,还有吐了一口血后嘎嘣昏过去的老爹,不禁悲从心来。
就在他一腔悲情酝酿到顶点时,身旁的少女轻咦一声,“呀,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