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落幕,黄昏将褪,夜晚却未来到。一种朦胧的蓝从四野漫上来,与落日余晖交相辉映,静谧而又温柔。
水绿色的裙摆荡起,又落下,错半步在后的墨绿色衣摆随步伐轻晃。风一吹,衣袂便连成一片流动的绿,从清透灵动晕成宁静沉稳。
邬陆仞开口,“初入无情道,需要斩断一切的喜、怒、哀、惧、爱、恶、欲。可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要想斩断,谈何容易?反复拉扯之间,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
一听就是很疼的过程,春景熙垂下眼眸,心绪沉沉。师姐向来情感细腻,热爱生活,偏爱一切热闹鲜活之物,喜欢鲜艳的,有香气的,又或者是奇离古怪的。
邬陆仞忍不住插了一句,“世上还有她不喜欢的吗?”见春景熙望过来,他识趣地闭了嘴,眉一挑,示意她继续说。
“师姐最讨厌冷清了,师门五人,谁都有可能修无情道,唯独师姐最不可能。”但回想起刚才,又觉得自己是在大言不惭,她嘴角不高兴地往下撇了撇,“到最后,当真能斩断所有的七情六欲?”
邬陆仞继续,“接下来是一段迷茫的时期,在有情与无情之间来回撕扯。修无情道者,不能被喜怒哀乐所牵累,要避免一切执念的产生。无执念,便无负累,方能一步步抵达太上忘情之境。”
“忘情?”春景熙追问,“变成无情无欲、冷漠麻木之人?”
“恰恰相反。”邬陆仞摇头,“修至深处,则能破除对自我的执念,他人的痛苦便是自己的痛苦,他人的喜乐也是自己的喜乐。即便心中有情,内心却始终能保持平静与通透,不被任何情感所羁绊。”
对众生有爱,对私人无情,是极致的博爱,也是无半分的偏爱。没有谁是特殊的,也没有人能留在她心里,看似最有情,其实最无情。
春景熙骤然停住脚步,抬眸直直看向邬陆仞,“平等的爱还算爱,平等的恨还算恨吗?”
少女的眼神倔强又不服气,邬陆仞说出自己的答案,“于我而言,不算。但这世上,本就没有谁会一辈子陪着谁。”
每当觉得邬陆仞很贴心时,转眼一句话又把人捶到谷地,春景熙不想理他了,埋头失落走着。
没多久,目的地到了。整座院落被一层灵光笼罩,灵力缓缓流转,形成一道柔软坚韧的屏障,一只野兔试探着凑近,刚要跃入院中,便被灵力轻轻弹开,兔子晃了晃脑袋,跑开了。
春景熙眼前一亮,“你看,她还是在意的。”
邬陆仞目光扫过院中疯长的杂草,无情开口,“或许一开始还残存着感情,但随着修为渐深,这些念想,迟早会被时光消磨干净。”
春景熙深呼吸,“你还是别说话了。”
她向前一步,灵力无半分排斥,温和地避让开。吱呀一声,木门开了。
凝滞的空气终于得以流动,裹挟着经年累积的尘屑,与久无人居的刺骨冷意,抬眼看去,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模样,依旧带着人形的大床,风干的橘子风铃,古朴的茶壶,蜷缩的含羞草。
明明历历在目,仿若昨日才发生的鲜活场景,转瞬就已掩埋在时光的尘埃之下,只剩满目沉寂。
邬陆仞守在原地,半晌后,看着彻底蔫成菜干走出来的春景熙,问:“不住?”
“触景思人,”春景熙有气无力,“我就不自虐了。”
暮色漫山,她随意攀上一棵树,居高临下,恰好能看见半山腰的屋舍,有间屋门外一直有人守着。
其中便有那个叫周小舟的少年,一双眼圆而清亮,正警惕地四下扫视,浑身紧绷。
忽然一道轻细的声音破空而来,啪地砸在少年后脑上。少年瞬间抽出刀,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谁?”
黑暗中只有风穿过树叶的簌簌声,其余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身后的师兄一巴掌虚拍在他头上,压低声音:“噤声!庄主正在歇息!”少年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真的有人!”
师兄只当他心急慌了神,没当回事。周小舟只好悻悻地收起刀,眼神比先前更疑神疑鬼了几分。
树下,邬陆仞倚着树干,双臂环胸,正闭目养神,听到树上的动静后,“欺负小孩?”
春景熙蹭去指尖沾着的泥土,闻言轻哼一声,“谁让他骂我黏人精。”
当晚,春景熙还是触景思人,做了个梦,梦到第一次见师姐的时候,那时她已在翠玉峰待了两年。
霁川野蹲下身,与小小熙平视,“为什么不叫我师父?”
小小熙梗着脖子,“为什么要叫你师父?”
霁川野:“我教你修行了哇。”
小小熙:“教我修行就要叫师父吗?”
霁川野:“好问题。”
院外传来脚步声,一道和煦的身影走近,霁川野起身,唇角扬起笑,“青梧,你来了。”
一旁的小小熙规规矩矩喊了声:“青梧叔。”
青梧回:“阿熙下午好。”
霁川野顿时不乐意了,俯身叉腰质问:“你怎么就对他礼貌?”
小小熙用理所当然的眼神看他,“因为青梧叔待人温柔。”
霁川野屈指一个脑瓜栗,大声喊,“我对你不温柔吗?”
小小熙当即也叉起腰,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对,就是不温柔!”
“好了,别闹了。”青梧无奈上前,拉开这一对针锋相对的师徒,“阿野,我有要事与你商议,一旁说。”
养了两年,小小熙营养不良的头发终于不再毛躁,被简单扎成两个朝天小辫,透着几分憨态。
青梧将手心里牵着的小女孩引到小小熙面前,微微俯身,摸了摸小辫子,“阿熙,你能照顾一下小客人吗?”
眼前的小女孩一头乌黑秀发,发髻精细繁复,皮肤白皙,锦裙华贵精美,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娇贵。
小小熙没有半分怯意,主动迈步上前,“你叫什么名字?”
“谢念。”小女孩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我父亲是青云宗宗主座下大弟子,母亲是一峰长老之女,将来,我也会成为青云宗首徒。”
青云宗,那是什么,粽子?青色的?哪能好吃吗?小小熙一头雾水,哦哦了两声,随口问:“那你爹娘呢 ,怎么没一起来?”
她轻飘飘一句,全然不知戳到对方的痛处,甚至听起来还有几分挑衅。谢念眼圈瞬间泛红,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你欺负我,你故意说我没有爹娘!”
小小熙小脸茫然,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满心疑惑:“?”
她围着小女孩团团转,又夸又哄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对方渐渐止住哭声。
谢念睫毛上挂着泪珠,还不忘颐指气使,指着不远处的山林,眼底满是好奇:“我想去那里玩,平日里爹爹娘亲管我太紧,从来不许我乱跑。”
小小熙虽然只有八岁,阅人有数,但已经觉得对方是最难搞的小孩了。
嘴上嚷嚷着想掏鸟窝的是她,真要爬树时,却又觉得姿态不雅,只得小小熙捧着鸟窝爬上爬下。想要溪水里的小鱼是她,怕弄脏衣裙的也还是她,最后依旧是小小熙挽起裤脚下河,为她摸来小鱼,半天下来比修炼还累。
等到回去,青梧早已等候多时,谢念红了脸,小跑着过去,拉住青梧的手。
青梧蹲下身,温声笑道:“阿念和阿熙玩得这么开心,往后便留在翠玉峰,好不好?”
谢念当然觉得不好,可娘亲临终前那一幕骤然涌上心头。
没剩几口气的女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望向女儿的眼里满是担忧与不舍,她一遍遍叮嘱,“往后没了爹娘护着你,万事都要乖巧懂事,万不可任性惹长老们厌弃。”
鼻尖骤然发酸,谢念垂下眼帘,轻声应了声好。
入夜后,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声音透过被窝显得有些闷沉,师徒俩在隔壁面面相觑,直到哭声渐渐消失,才敢悄悄去看。
窗外,霁川野单手撑在窗沿上,床上的谢念已经哭累睡着了。小小熙踩着矮竹椅,费力地仰着小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青梧叔为什么要把她留下来,是不是不要她了?”
霁川野连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小声些,让她听见又要哭了。她的爹娘,在不久前的人魔大战里牺牲了,她天资不高,留在青云宗,难免被其他弟子排挤欺负,你青梧叔思来想去,才决定把她放在翠玉峰。”
他没有因为小小熙年纪小,就随意敷衍,而是认真解释缘由,又温声说道:“往后,你就有伴了,你们可以一起修行,一起玩耍。”
“一起”二字,像是有神奇的魔力,瞬间点亮了小小熙圆圆的双眼。
几日后,经不住谢念的再三央求,霁川野带着俩小孩去了趟青云宗,恰巧青梧外出不在,前来接待的长老不喜霁川野,连带着也不喜小小熙。
倒是对谢念有几分和颜悦色,但也仅仅于此。他当着谢念的面,毫不掩饰地惋惜道:“你爹娘根骨还算不错,偏偏你半点没遗传到,待祭拜双亲后不如早早断掉修行念头,也省得空耗资源。”
无人知晓那半天时间里,谢念听到什么,又经历什么,等她再次回来,整个人都沉默下来,收起往日的娇纵,变得瑟缩起来。
回去的那天,小小熙在屋中午睡,迷迷糊糊听到外面的谈话。
是谢念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霁叔,我想拜您为师,我知道自己天赋不高,但一定会加倍努力修行,绝不偷懒。”
霁川野有些意外,“青梧的意思是,待你长大些,再回青云宗。”
谢念紧紧咬着下唇,用力摇了摇头,“不了,我喜欢翠玉峰,想留在这里。”
霁川野自然没什么不可,“你长阿熙两岁,往后便是是她的师姐了。”
谢念疑惑,“不是该按入门时间排辈份吗?”
霁川野摆摆手,“哪有那么多规矩,怎么高兴怎么来。”
谢念郑重地点了点头,眼里多了一份责任,“好,从今往后,我就是阿熙的师姐,一定会好好照顾她,护着她。”
说罢便行动起来,端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将锦帕往水里一浸,也没拧干,直直朝着小小熙的脸上盖去。
春景熙猛地睁开了双眼,阳光暖融融罩着,这一觉睡得绵长,她伸了个懒腰,朝着半山腰的屋舍跑去。
此时已错过朝食,前来求药的人正在向谢念辞行。看着他们背影,春景熙刚要开口,谢念先一步,“还温着一碗粥,吃吗?”
春景熙摸着扁扁的肚子,点点头,问出心中所想,“师姐后来为何又决定救人?”
谢念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解释:“救人,不过顺势而为,我不会因此觉得做了善事,也不盼着对方感恩,更不会记住这个人。”
真的是不一样了,春景熙喝了口粥,若是从前的师姐,救了人定是眉眼飞扬,骄傲道:“你看,我就说我们很厉害吧。”
想到这儿,春景熙眉眼弯了弯,有些事想通了,心里也豁然开朗了些。她抬起头,笑容明朗:“师姐,我要走了。”
这一次,轮到谢念怔住,她没再纠正师姐这个称呼,而是问,“你要去哪里?”
春景熙却没回答,而是反问:“山上的屋子很久没人住了,师父师兄还有师弟他们去哪了?”她语气笃定,“我知道,你知道的。”
谢念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师父友人众多,此刻也不知道跟着哪位在游历。小师弟被他爹娘接回了家,不必担心。至于师弟,他躲去了鬼域。”
“躲?”春景熙精准捕捉到了关键字眼。鬼域是鬼修的地界,鬼修以阴魂修炼,因此鬼域常年阴森,活人进入后会感觉身体不适,灵力运转滞涩,除非必要,寻常修士不会踏足。
“他是得罪了什么人?”
谢念轻声道:“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只知他在鬼域过得还算安稳。”
春景熙点点头,脸上又漾开笑意:“我决定了,就去鬼域。”说罢,低头将最后一口粥刮干净。
头顶忽然落下一道平静的声音:“你恨我吗?”
谢念想问她,恨不恨自己三年对她不闻不问,恨不恨两人好不容易见面,却不承认她这个师妹,恨不恨明明说好要照顾她护着她,却没能实现这个承诺。可谢念不该问的。
春景熙疑惑抬眼,“怎么会?”少女笑意温软,“你可是我师姐。”
喝完粥,春景熙顺手将碗拿到水槽边清洗干净。
谢念指尖攥紧,又松开,几次后终于在春景熙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轻声唤住她:“阿熙。”
轻快的步伐变得迟缓,心心念念的称呼真真切切响在耳边时,春景熙反倒有些无措。
谢念望着她的背影,声音轻而认真:“你能活着回来,我很高兴。”
春景熙压下鼻尖涌上的酸涩,转身快步走去,几乎是小跑着,她用力抱住谢念,十分之郑重:“师姐,在你忘情之前,一定要记得,我是这世上最爱你最爱你的师妹。”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谢念不爱出门,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春景熙便拽着她,还有没睡醒的霁川野整天漫山遍野乱跑。
由此还发现了一棵灵气充足的梨树。
她爬得高高的,树下累极了的谢念睡得香香的。
旁边是滚了一圈的梨,正中间的霁川野左挑右拣,嘴里还叼着一颗。
那段日子,谢念真的很依赖春景熙。
很久很久之后,春景熙才知道,谢念为她所做的,远比她知道的更多更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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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