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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一眨眼,不仅过了三年,连御剑之术都无法施展了。”春景熙有些感慨。

站在前方的邬陆仞抱着臂,轻哼了一声,“小废物。”见迟迟没有回应,他转过身一瞧,少女正盘膝坐于飞剑之上,一手托腮,一手戳着眼前的灵罩子,不见伤感,只是看起来有些无聊。

起初是有件披风,可她总不好好穿着,邬陆仞索性将披风收起,单独给她设了层灵罩。

见灵罩未破,邬陆仞放心回头,脚下的剑放缓飞行,自翻涌的云海中缓缓降下。

此时天边被染成浅浅的橘红,一轮红日半掩在薄云身后,它升得极快,就那么一跳,便挣脱了所有束缚。

霎时,天际光芒万丈,倾泻而下,落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上,顺着山脊,滚入蜿蜒穿行的江河之中,最终照耀万物。

少女睁圆了双眼,微微俯身,感受着这股大地朝气。一群迁徙的飞鸟擦身而过,其中一只笨笨的,一头撞上灵罩,少女哈哈大笑一声。

笨鸟虽笨,但气性颇大,它气势汹汹地再度扑来,又结结实实撞在灵罩上,接连撞了好几回,才耷拉着翅膀,悻悻离去。

早起的困意与无聊早已飘散在脑后,少女兴致勃勃,直至晚间,才忍不住捂着肚子喊道:“邬陆仞,我好饿。”

闭目养神的邬陆仞才恍然,少女现在灵力低微,几乎与普通人无异,不仅要进食,还有睡觉需求。

歇了一晚,第二日又飞了许久,终于赶在黄昏时刻到了。

眼前的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什么都没变过。一棵树一株草一个鸟窝,少女都能叽叽喳喳讲上半天。

“小时候我们能在这山头疯玩一整天,记得有一次,我们四人去爬树,结果遇到狼,吓得我们缩在树上不敢动弹,抱头痛哭,最后才知道是师父,他蹲在树下嚎了整整一晚上,真是太无聊了!”

少女倒着走在邬陆仞前面,愤愤地控诉着师父的恶行。邬陆仞双手轻拢于袖中,交叠在身前,缓步跟随。

他身形颀长,身姿松而不垮,神情淡然,周身难得漫开几分松弛的舒适。

絮絮碎语里,他静静窥到少女那段鲜活明媚的少年时光。

春景熙正说得滔滔不绝,却见邬陆仞目光骤然瞥向她身后,顺着视线回头望去,只见半山腰隐着一座屋舍,门前堵了十来道身影。

“我怎么不记得这有间屋子?”春景熙面露疑惑。

这群人穿着统一,配饰一致,想来同出一宗。此刻他们神情紧张,频频探身往前看,最前方一中年男子被人半扶半架着,已然昏死过去,旁边还有个少年,满脸焦急。

“路过此山时,我爹不幸误食毒果,仙女姐姐可知解毒之法?”

被询问的女修立于石阶上,一身素衣纤尘不染,只可惜隔得太远,又被檐角斜斜挡住,瞧不清面容。

既唤她仙女姐姐,想来容貌不差。至于他们口中的毒果子,春景熙大概知道。

翠玉峰物种繁杂,毒草毒果长了不少。霁川野觉得万物皆可自由生长,但又怕四个萝卜丁手贱嘴馋,特意腾出一天时间,教他们辨认药理。

他捏着一枚色泽鲜亮的果实,语气里带着几分引诱,“这浆果未熟时是青绿色,等熟透了,便由鲜红转为深紫,瞧着最是甘甜。”

小小熙觉得师父笑得不怀好意,年幼的师姐毫不设防,将果子直接塞进嘴里,果肉在口中爆开,鲜甜美味。

还在换牙的师姐咧开嘴一笑,“师父,真的很甜欸。”然后咕噜咕噜吐出一连串白沫。

霁川野神色淡定,随手摸出枚丹药喂她服下,慢悠悠补道:“对咯,越甜越毒,反倒未熟时不带毒性。”

那一天,四个萝卜丁吃了吐,吐了吃,身行力践地认识了全山的毒草毒果。

“我知道。”女声打断了春景熙的回忆,她再次望去。那女修不仅擅自居住在别人家,如今还被外人当做此山主人,真是让人心生不悦。

只不过,这声音...

得到肯定回答后,少年藏不住一点心事,面露喜色,“还请姐姐出手搭救。”

“为何要救?”

一句话把拱手行礼的少年惊在原地,结结巴巴重复,“不、不救?”

女修眉头轻皱,语气之认真:“救了还会死,何苦白费力气?人皆有一死,又何必执着于生。”

这是什么歪理,少年当即恼了,涨红着脸大叫:“你耍我们吗?”

“小舟。”扶着中年人的青年低喝一声。他虽心中也有不满,可此刻有求于人,只能强行按捺,放低姿态道:“师弟年少,多有冲撞,还望仙子海涵,救救我师父。”

女修并非有意戏耍,而是真的在思考此事。她所修之道本就看淡生死,人之生死,恰如花开花落,乃四时流转,自然之法规。生不足喜,死亦不足悲。

可既有能力搭救,又如何算白费力气?女修再次陷入沉思,人已出现在此,又选择求救,因果已然落定,若因坚持人皆有一死而不救,不也是种执念?

所以,救还是不救?

她兀自沉思着,未曾听见青年的恳求。众人见状,皆面面相觑,还以为对方有心刁难,一时间陷入一片难堪的沉默中。

“师姐!”分外嘹亮的一声,打破了在场的尴尬。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就像飞鸟一般,横冲直撞穿过人群,扑向女修。

谢念回过神时,便觉身上一沉,转头一瞧,竟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女。

“师姐师姐,你怎么穿起白色衣服了,从前不是总说这颜色太过寡淡吗?我方才都没敢认。”

少女兴奋得厉害,压根没听清她所说的话,只一股脑追问:“这儿怎么多了间屋子,还有师父师兄和师弟呢,怎么不见人?”

谢念强制将身上的一摊扒拉下来,再次认真重复,“我并无师妹。”

翠玉峰东边有条小溪,清凌凌的水底卧着无数小石块,其中有块黑色的,看着格外的冰凉沁骨。

此时谢念望过来的眼神便是如此,陌生得让人害怕。

春景熙眨了眨眼,确认这句话是亲亲师姐对自己所说的后,站直了身子,并将凑上来叫嚷着“现在人命关天,不是你们瞎认亲的时候”的少年推下石阶,龇着牙凶道:“这果子要不了人命,乖乖等着。”

随即将人拉进屋内,反手一关门,看着谢念神色肃穆。下一瞬,她抬手将所有头发拢起,利落地束成高马尾,眸光清亮认真,“现在呢,认出我了吗?”

谢念睫毛轻颤,但那一点涟漪还未起便已消散,她露出一个极淡又带着歉意的微笑,“我,嗯,我现在已转修无情道,无师父,亦无同门。所以,你的确不再是我师妹了。”

春景熙的嘴慢慢张成一个圆形,一脸不可置信,她身体向后倾,仔细打量着谢念,又绕对方转了一圈,高声喝道:“说,你是谁,为什么夺舍我师姐?”

显然并未相信,还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

没多久,门再次打开,谢念走到众人面前,“把患者抬到后院,我先去熬药。”

乌拉拉一群人走后,邬陆仞才缓缓走进屋中,看着蹲在地上一头炸毛的春景熙,有些疑惑:“动手了?”

春景熙一脸生无可恋,“比动手了还糟糕。”

临行前姜令仪才将小姑娘仔细打扮妥当,不仅换上了漂亮小裙子,还梳了个繁复精巧的发髻。因此发型乱了后,只会扎高马尾的春景熙是越梳越乱,甚至发尾都打起了结。

邬陆仞实在看不下去,他按住快要暴走的少女,凭空变出一把木梳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无情道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修无情道,怎么修了无情道还要抛弃师妹的?这哪里是无情道,简直是绝情道!”

就着少女喋喋不休的声音,邬陆仞指尖轻缓地将她乱蓬蓬的发丝一一梳顺,起初还有些滞涩,很快便有了手感。

修长的手指在乌黑发丝间灵巧翻飞,很快绾出蓬松饱满的发髻,再以水绿色发带系住,余下的发尾垂在颈后。

春景熙乖乖坐着,邬陆仞以掌托着她的下颌,刚好是轻柔又不容人挣脱的力度,细细看了看,挑出一对桃夭色玉坠夹在发髻前方,玉色莹润,衬得她眉眼愈发娇俏明媚。

少女转了转僵硬的脖颈,倏地起身,又恢复了斗志,“不行,我一定要问清楚。”

这房子很是简陋,连厨房是半敞着的,夕阳的余晖把所有都染成了琥珀色。

谢念正蹲在灶前,手里轻摇蒲扇,药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沸着。

出个门而已,原想着一日便归,谁料再次睁眼,周遭已是全然陌生的环境。三年光阴倏尔已逝,春景熙心头空茫,半点实感都没有。

偏又冒出个陌生男子,张口就说她欠下五千万的巨债。纵然性子再大条,但到底年少,此刻看见熟悉的背影,一直强压在心底的惶惑又一点点漫上心头。

“师姐,我三年未归,你不担心我吗?”

谢念转过身,笑意疏离客气,“我看姑娘面色红润,想来身子康健,无需担心。”

一股郁气团在心中散不出去,春景熙深呼吸一口,像小猫似的蹲在药罐旁,掰着指头细数。

“你刚上山时,师父总不见人影,只有我陪着你,后来同门四人,只我们两个是女孩,关系也最要好,你还说过永远是我师姐。走的前一晚,我们还同榻而眠,说好过几日一起去人间的集市玩。”

“你这般说,小跟班要不开心了。”谢念淡淡接道。

听她提起师弟,春景熙眼里瞬间亮起来,“所以师姐,你还是记得我的?”

说话间,来求药的少年走进来,神色恭敬,“仙子姐姐,我来取药。”见药罐旁还藏着一个人,吓了一跳,听清对话后,嘟囔了一句“黏人精。”

谢念先把药倒出来,递给少年,等人走后,才看向春景熙。她神色平静,耐心解释,“修无情道只是斩断七情六欲,并不会失去记忆,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

她伸手摸了摸春景熙的头发,眼神古井无波,“都已是前尘往事,不必纠结,往前看。”

可这条往前的路,怎么能没有家人呢?本就为归家而来,如今不仅家不复当初,连最亲的人都要将她推开,叫她如何能不纠结。

她伏在谢念膝上,声音糯糯的,“师姐,你为何转修无情道,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受了什么委屈?”

落在发间的手微微一顿,谢念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别多想。”

片刻后,邬陆仞在门口接到了蔫头耷脑的春景熙,“吵架了?”

春景熙垂着脑袋,整个人没什么力气,闷闷回道:“怎么会,她可是我师姐。”

只是有种很深的无力感,不论大吵大闹还是假装哭泣,师姐的情绪总是淡淡的,反而衬得自己像无理取闹一般,这种感觉真的很差劲。

邬陆仞心里莫名对谢念生出几分不满,方才还活蹦乱跳的人,不过见了她一面,竟能蔫成这副模样。

他开口,以此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你知道无情道,是如何修行的吗?”

春景熙茫然摇头:“你知道?”

“刚恶补的。”说罢邬陆仞率先迈步,“先走吧,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总不能为了她,连觉都不睡了。”

谢念 :施主,吾已四大皆空

春景熙 :一定是我醒来的方式不对,申请重回复活点

邬陆仞 :可以,五千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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