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天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转瞬即逝。她们没买太多东西，为了不引人注目，两人最后默默走向了自助结账台。
蒲淇妤的游戏起始点，在一个很小的老旧小区里。统共不过三栋楼，安保简陋。楼体外墙上满是经年累积的污渍。
她们的房子在顶楼。三十层的高度望下去，莫名有了些安全感。又有陈竞灵作伴，蒲淇妤关上屋门那一刻，终于暗暗松了口气——毕竟在游戏里，她全是靠苟且和氪金才勉强撑到通关的。想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轻笑了一声。
“嗯？笑什么？”
“没什么呀。”
两人把刚买回来的物资堆在客厅角落。
“天不早了，没什么事的话，早点休息吧？”
“好。”
白天陈竞灵已经把屋子改造了一番：一间卧室用来睡觉，另一间暂且空着，还没想好用途。蒲淇妤房间里那张单人床也卖掉了，如今只剩一个嵌在墙上的衣柜。两人在空出来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被褥，宽敞得足够随意翻身。
蒲淇妤睡在里侧，陈竞灵靠外。她们换上睡衣躺下时，正值盛夏，空调送出凉丝丝的风，格外惬意。
“好好珍惜现在吧，等末日来了，哪还有电可用？”
“就当一场漫长的旅行。”
蒲淇妤认识陈竞灵不过两天。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人，她心底却莫名生出些依赖。明明对方话不多，表情也不丰富，可她就是觉得待在她身边很踏实。她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陈竞灵的侧脸，心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忙碌了一天的陈竞灵很快就涌上睡意，合上眼没几分钟——
“姐姐，你睡了吗？”
陈竞灵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困倦时特有的柔软。
“快睡着了？怎么了？”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呢？”蒲淇妤望着天花板，轻声问。
陈竞灵在黑暗里缓缓吸了口气，睡意褪去大半。“先盘算盘算家底。钱都在你那儿，我们现在还剩多少？”
蒲淇妤侧过身，在昏暗中掰着手指头数：“今天去超市花了一千五。白天我又在网上买了一千块耐储存的食物，算下来够我们吃一年多了。这么一算，大概还剩一万六左右。”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点小小的安心，“吃的方面，眼下应该是不用愁了。”
“嗯，也不用担心过头，末日还没来，先把自己吓死了。”
蒲淇妤干笑两声，“我胆子也没这么小吧。”
“你现实多少岁？”
蒲淇妤摇摇头，“快二十四了。话说，姐姐你多大了？”
“二十八。”
“那个五金店也是你自己开的吗？还是在店里兼职？”
“父母的店，我周末偶尔去帮帮忙。”
陈竞灵说完这句便没再多言，呼吸渐渐沉下去。蒲淇妤听着她的呼吸声，不敢再出声打扰。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心里乱糟糟的。末日的恐惧还在，但偶尔走神，满脑子想的却是身边这个人。她赶紧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过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到了第二天，蒲淇妤是被一阵阵脚步声吵醒的。房间隔音不是很好，陈竞灵在客厅里的动静清晰传来。想不到游戏里的物流一天就到了，早起推开门的时候，那些大大小小的快递盒都快把门口埋没了。
蒲淇妤去洗漱，放水的时候故意在龙头底下多冲了一会儿手。过几天停水停电，什么就都没有了。她把水龙头开开关关好几次，最后才不舍地拧紧。
她们买的物资堆满了大半边墙，吃的有了，就差点喝的和用的水。
“要不要买煤气炒菜？”蒲淇妤问。
“不行，味道飘出去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那好吧，那这些油没有用了。”
“铺在门外边，做个陷阱也挺不错的。”
陈竞灵打算将空出来的房间用来堆放水资源。她使唤蒲淇妤分头行动：“你再去网购些成箱的单瓶矿泉水。再买点功能性饮料，记得私密发货。
然后再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七八个大小不一的脸盆，买几百个塑料袋。”
“好。”蒲淇妤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不是没有主见，只是信得过陈竞灵。在这个荒唐的游戏世界里，能有一个人替她拿主意，她觉得是种运气。
陈竞灵又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停在门上。“你有没有发现，房间的隔音很差？还有这扇生了锈的铁门，必须都得换。”
蒲淇妤点点头，“现在四舍五入还有一万六，花一万块钱买点隔音板再装一下门可以吗？”
陈竞灵看着那扇门，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一万块恐怕不够。把剩下的钱全都投进去都不一定够。”
“那怎么办啊？”蒲淇妤的语气急了起来，“我打游戏钱不够就氪金，这到游戏里我也实在找不到充钱渠道呀。”
陈竞灵沉默了两秒。她其实也有些发慌，但她先压住了自己的情绪，看向蒲淇妤说：“别怕，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可以卖的。”
看了一圈，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卖的了。最后她们安装了一个三千块的门，商量着平时动静可以小点，然后就也只给卧室安装了隔音板。
还花了点钱买了几袋水泥和不少红砖。
装完这些东西还剩下一万块。蒲淇妤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盆拿回来后，看见陈竞灵正盘腿坐在地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调制水泥的教学视频。
“外面的太阳好毒辣，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呢？”
“研究砌墙。”
陈竞灵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时而放大图片看细节。蒲淇妤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莫名软了一下。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这么投入，好像天塌下来都不耽误她把手里的事做完。
“砌墙？”蒲淇妤把盆摞在墙角，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砌什么墙？”
“大门口后面再用一面墙隔绝。”陈竞灵简略地回答，然后把手机递给她，“你看这个教程，学会了吗？”
蒲淇妤接过来认认真真看了两遍，诚实地说：“眼睛会了，手不会。”
陈竞灵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蒲淇妤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手机塞回去，站起来假装去整理那些盆。
“那就打下手。”陈竞灵说。
下午蒲淇妤又被带了出去。这两天超市那个女人的视频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不少居民真的听信了传言，附近超市被洗劫一空，两人再去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可以买的了。
她们这次出门的目的不是为了囤物资，而是买防护用品。陈竞灵用剩下的钱给自己和蒲淇妤各添置了一件冲锋衣和一双运动鞋——那种暴走几公里脚都不会难受的款式。
钱要花在刀刃上，还真花在了刀刃上。
陈竞灵将最后的钱买了两把斧头和两把防身的锋利匕首。
差不多就这样了，也就一百天。
接下来的三天，蒲淇妤见识到了什么叫“动手能力”。
陈竞灵把门口那片区域清理干净，先拿卷尺量了又量，然后用粉笔在地上画线。她穿着背心蹲在地上和水泥，手臂上沾了水泥点子也不在意。蒲淇妤蹲在旁边，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随时准备递过去。
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看陈竞灵干活本身就是一件很解压的事。那个人做什么都有条不紊，蒲淇妤盯着她手臂上沾着水泥的皮肤看了一会儿，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砖。”
蒲淇妤回过神，连忙把红砖递过去。
陈竞灵接过砖，压在半干的水泥上，拿水平尺量了量，又用橡胶锤轻轻敲了两下。一块砖就稳稳当当地嵌进了该在的位置。蒲淇妤心想，她连干粗活都能干出美感来，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蒲淇妤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你要把这都封上吗？”
“嗯。”陈竞灵又伸手，“继续递砖。”
蒲淇妤赶紧把砖递上，生怕耽误她忙活手里头的事情。
砌完最后一块砖，蒲淇妤累得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堵堆满物资的墙，仰头看陈竞灵收拾工具。陈竞灵站在逆光里，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短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蒲淇妤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如果注定要困在一个地方熬一百天，那跟这个人一起，也不算太糟。
“姐姐。”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陈竞灵把铲子上的水泥残渣敲掉，声音平淡：“不会的就学。”
蒲淇妤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了？我说我们在游戏里，你就信了？”
陈竞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铲子放在一边，在水盆里洗了洗手，然后走到蒲淇妤身旁坐了下来。两人并肩靠着那堵物资墙，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你看起来没那么聪明，甚至有点单纯善良，无知无害，况且笨蛋对人没有一点危害。”
蒲淇妤一时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嫌弃。她张了张嘴，最后嘟囔了一句：“你就不能夸我一次吗。”
陈竞灵没接话，但她也没站起来走开。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蒲淇妤侧过头，偷偷看了她一眼。陈竞灵正垂着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沾的水泥印子。平时那股冷硬劲儿卸下来之后，看起来其实没那么有距离感，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敢打扰的安静。
蒲淇妤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她只是在心里默默想：这个人要是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可惜她好像不怎么笑。不过刚才递砖的时候她翘了一下嘴角，也许以后能多看到几次。
“明天最后去买一趟东西。”陈竞灵忽然站起身，伸手把蒲淇妤从地上拉起来，“这个墙先封三分之二，之后没必要不出门。”
蒲淇妤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因为干了一天活有些粗糙，指尖还带着水泥的涩感。她忽然有种奇怪饿错觉，好像她们不是才认识几天的人，而是已经并肩走了很久。
她跟在她身后转悠，看着这间被改造得严严实实的屋子，心里有些恍惚。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往常一样喧嚣又平静。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超市开着，手机信号满格，外卖还能送到门边。可再过两天，这一切就都没了。
她还不知道“没了”具体意味着什么。游戏里的画面是平面的、隔着屏幕的，再恐怖也不过是一堆像素。但现实不是。现实里的饥饿是胃在收缩，恐惧是心跳在加速，死亡是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整理工具的陈竞灵，心想至少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这个念头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
“姐姐。”蒲淇妤站在客厅中央，忽然开口。
“嗯？”
“你说，外面那些人——”她指了指窗外万家灯火的街道，“他们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也像我们这样做准备？”
陈竞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可惜他们不知道。准备睡觉，明天继续干活。”
蒲淇妤乖乖把窗帘拉好，哦了一声，出门去洗漱。等她回来的时候，陈竞灵已经换好睡衣，盘腿坐在地铺上，低头翻着一个小本子。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是一个手写的采购清单，每一样后面都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勾或叉。
“红色的勾是写完了的，黑色的是待办，叉是不需要了。”陈竞灵主动解释，把本子合上放到枕边，“你要不要也写一份？日记也行。末日开始了，总得有点精神寄托。”
蒲淇妤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了三个字：活下去。
然后她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空调还在运转，送着珍贵的凉风。再过不久，这种声音就听不到了。蒲淇妤翻了个身，面朝陈竞灵的方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还没睡，呼吸的节奏不对。
“姐姐。”
“说。”
“晚安。”
那边沉默了两秒。蒲淇妤以为不会有回应了，正准备闭上眼，却听见陈竞灵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语调比白天软了很多。
“晚安。”
蒲淇妤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