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巷子很暗。路灯坏了很久，没规律地闪，把巷子照得忽明忽暗，看着瘆人。
一个女人蹲在巷子正中间，佝偻着背，低着头，一动不动。四肢细得离谱，皮肤干瘪粗糙，布满裂纹，不像皮肉，像根老木头。
阿坤他们四个刚打完台球，图省事抄近路拐进这条巷子。走在最前面的阿坤嘴里叼着烟，第一眼没看清，以为是哪个拾荒的蹲在路中间，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唉？大妈你在前面干什么？挡道了！”
那东西把头抬起来了。
眼眶是两个黑洞，嘴巴微张，在夜里看不清具体模样，但就是让人浑身难受。
“我操。”阿坤嘴里的烟掉了。
那东西四肢撑地，笨拙僵硬地把身体顶起来。每动一下，关节就嘎吱嘎吱响。四个人僵在原地，腿不听使唤。
它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后比趴着更吓人，四肢长得出奇，完全不成比例。头歪向一边，像在看他们。然后迈了第一步，姿势迟缓、别扭。
嗒。嗒。嗒。
两条腿一拐一拐地走过来。
胖子最先崩溃，声音劈了叉：“跑、跑……跑啊！”
四个人同时转身，巷子太窄，互相撞成一团。阿坤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差点摔倒，余光扫到那个东西也加快了速度。他连滚带爬冲出巷口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他不敢回头，只听见嗒嗒嗒的声音停在了巷口的阴影边缘，没有再追出来。
他瘫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喘气。其他三个人面如土色，胖子的裤子湿了一大片。巷口那片阴影里，一双黑洞洞的眼眶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巷子里才重新响起那个声音。
嗒。嗒。嗒。
渐行渐远。
四个人瘫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阿坤的手一直在抖，从兜里摸出烟盒，打火机打了好几下都没着，最后是小飞抢过去帮他点上的。
“那……那他妈是什么东西？”胖子的声音还在打颤。
没人回答。
阿坤猛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你们刚才看见没有，”一直没说话的老四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它有四只手。”
几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四只手？”小飞转头看他，“不是手和脚吗？”
老四摇头，嘴唇发白：“鬼……有鬼啊？”
第二天一早，蒲淇妤是被手机震醒的。
消息一个接一个砸进来。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陈竞灵已经坐起来了，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几乎所有APP都在推送同一条消息。朋友圈炸了，微信群炸了，连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新闻客户端都在疯狂弹窗。
——寰玉市惊现“木头人”伤人事件，已致多人死亡。
——小湾城中村发现尸体十余具，内脏被掏空，警方已击毙五只。
——外貌酷似竹节虫，面部呈干尸状，口器锋利。
——请市民减少外出，关好门窗，如有发现请立即报警。
蒲淇妤盯着“内脏被掏空”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胃里翻了一下。游戏里看到是一回事，现实里真出了这种事，感觉完全不一样。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意识点开评论区，手指往下划了几下，脸色越来越白。
网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把几个月前的帖子挖出来了。发帖人ID叫“我是你老冯”，正文密密麻麻写了好几万字，把未来六十天会发生什么列得一清二楚。当时帖子下面全是嘲讽，热赞第一写的是——“建议楼主去精神科挂个号，趁现在医保还能报销。”
现在这条评论被人截图挂了出来，配了一句话：“到底谁该去挂号？”
帖子的转发量在半小时内爆了。各大平台热搜榜上，“预言贴”“疯女人预言成真”“末日倒计时”几个词条齐刷刷冲到前十。
评论区彻底割裂成两派。
有人说：“那个疯女人肯定是内部人员，故意放消息制造恐慌，必须查她。”
有人回：“制造恐慌？她说的每一件事都对上了，你管这叫制造恐慌？”
有人冷嘲热讽：“笑死，几个月前说人家是精神病，现在又说人家是内部人员，好话都让你们说完了。”
有人在恐慌：“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变异？生化武器？外星生物？有没有人出来解释一下？”
有人在狂欢：“末日终于来了！天天上班当牛马，早他妈过够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还有人在分析：“冷静一下，警察不是已经击毙五只了吗？说明这东西是可以杀死的。”
立刻就有人反驳：“击毙五只？你仔细看通报——‘已击毙五只’，不是‘共击毙五只’。自己品。”
“意思是还有更多，只是没被击毙。”
“别猜了，等官方通报吧。”
这句话被顶到了最高赞。
几个军事博主开始发长文分析，大意是：目前信息有限，不要过度恐慌。从警方能够击毙木头人来看，物理攻击有效。至于传播途径和数量规模，还需要等进一步研究。国家机器一旦运转起来，效率只会比我们想象的快。
这条分析被大量转发，多少起到了一点安抚作用。
另一拨人根本不吃这套。他们开始组团刷屏，到处转发一句话——“已经准备好吃瓜看戏了，末日终于来了，谁也别想上班，谁也别想考公，全人类一起完蛋，众生平等。”
还有人说：“丧尸片看了那么多，终于轮到自己当主角了。”
紧接着被回怼：“你以为你是主角？你是开场三秒被咬的龙套还差不多。”
“别急着狂欢，真让你饿三天没饭吃，看你还乐不乐得出来。”
蒲淇妤退出了评论区，把手机放到一边。她看不下去了。
“这群npc发言还挺有意思。”她忍不住说出口。
这才第一天。
蒲淇妤跟着陈竞灵凑到窗边，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往下看。新闻刚出，楼下还是有不少人的。对面那家小超市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抱了两袋米出来，被后面的人扯住抢了一袋。店主拎着扫把冲出来骂，把人赶开了。一辆小货车的车斗里塞满了桶装水，司机靠在车门上打电话，嗓门大得隔着玻璃都听得见：“昨天让你多进点你不听！现在进货价翻了三倍，爱要不要！”
街上有人在跑，怀里搂着塑料袋，里面是方便面和火腿肠。也有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手里举着手机拍视频，镜头对着排队的人群扫了一圈，嘴里念叨着：“家人们看啊，抢疯了抢疯了。”
蒲淇妤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窗帘合上。
“他们不怕吗？”她问。
“不怕的话就不会这么抢了。”陈竞灵说，“再过两天，这些人要么躲在家里不出声，要么就后悔为什么第一天没出来弄物资。”
蒲淇妤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人，只有那些东西在嗒嗒嗒地走。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把手机按灭搁到桌上。
“我们现在……”
陈竞灵扫了一眼屋子，脸色忽然变了。
“还差药品没买。”
蒲淇妤心里咯噔一下。准备了这么多天，居然漏了这么关键的东西。她看向陈竞灵，对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得很紧——这是她头一回在陈竞灵脸上看到自责的表情。
“算了。”陈竞灵别开脸，声音压得很低，“来帮我堵门缝。堵完这道门，外面的事就暂时跟我们没关系了。”
蒲淇妤走过去蹲下身。她听出了陈竞灵语气里的懊恼，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陈竞灵做事从来滴水不漏，唯独漏了这一项，她一定在怪自己。蒲淇妤想安慰她，又怕说错话，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
“没关系的，我们封闭在这里面，不会生什么病的。房间里有一个医药箱，前两天盘点了一下，里面有点感冒发烧的药。不用担心，很快就过去了。”
陈竞灵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蒲淇妤。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直视蒲淇妤。两人还没来得及洗漱，头发都没梳顺，样子有些狼狈。蒲淇妤被她看得心跳漏了半拍，耳根有点发热，但没有把视线移开。
“……你是在哄我吗？”陈竞灵问。
蒲淇妤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确实是怕陈竞灵自责，也确实想让她别太担心。但这个“哄”字从陈竞灵嘴里说出来，感觉就不太一样。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裤脚，小声说了句：“本来就是嘛。”
陈竞灵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堵门缝。但蒲淇妤注意到，她抿着的嘴唇松开了一点。
堵完最后一道门缝，陈竞灵站起来，把工具收好。客厅里堆着的食物旁边，还剩不少砖头和水泥，不知道拿来做什么。她站在那堆东西前面，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才开口。
“所以你通关了。”陈竞灵突然说，“你知道怎么杀它们吗？”
蒲淇妤想了一下：“游戏里用火烧最快。”
“怕火。”陈竞灵重复了一遍，像在做笔记。
“还怕阳光。”蒲淇妤补了一句，“游戏设定是白天很少出现，晚上才出来活动。但如果天阴了或者下雨了，白天也会出来。”
陈竞灵站在那堆砖头和水泥前面，沉默了好一会儿。蒲淇妤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脑子里在飞速转着什么。陈竞灵想事情的时候会安静得像一棵树，一动不动。
蒲淇妤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堆建材。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嘈杂声隐约传进来，有人按喇叭，有人喊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布料的缝隙，在陈竞灵的肩膀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
蒲淇妤侧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外面已经乱了，但站在这间屋子里，站在这个人旁边，她居然没那么怕。
“姐姐。”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没什么。”蒲淇妤把目光移回那堆砖头上，“就是想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