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雪来,一场雪去,元月以至,又是新的一年。往常的这个时候,百姓们都在欢庆迎接新年。
不过今岁禹国、东秦、姜国和越国都不太平,尤其是禹国和东秦正处于改朝换代兵戈交接之际,战火纷飞,天灾**不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很多州府粮食歉收,当地官吏只顾着发国难财,横征暴敛,百姓都快饿死了,他们反而加重了徭役赋税,迫不及待要搜刮民脂民膏,以至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但抱怨是无用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溪徽都不在意百姓死活,上行下效,官吏们又何必在意百姓死活?
百姓们以往饿肚子还能吃树皮啃树根,可现在寒冬腊月,万物凋敝,他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果腹,只能吃土,但吃土有进无出,身体无法消解,只有一死。
于是有心之人就趁乱煽动百姓起义,聚集了很多无家可归无饭可吃的百姓,称霸一方。有的百姓则自发占山为王,当了土匪草寇,还有的百姓为了填饱肚子,只能卖妻鬻子,易子而食。
弱肉强食的乱世,只有生存之法,没有道德人.伦。
辛慎卿和岑归雪一路走来,见过不少无家可归的百姓病死饿死,哀鸿遍地,白骨盈野,惨绝人寰。他们悲悯之余,越发坚定了心中的理想。
局势动荡,贼寇肆虐,辛慎卿等人一路遇到了不少土匪强盗,大多都是几百人到几千人,有的人数上万,但都是一些没怎么受过训练的百姓,所以每回遇到这些趁火打劫的贼寇,他们都能化险为夷。
不过他们兵力不多,要是遇到敌军,很难脱险,为了安全起见,岑归雪就建议辛慎卿不要从池云山取道回巴颜,而是绕道从虢州的山路返回巴颜,辛慎卿依言而行。
两人领着军马到了虢州镜内的乌戟关,突遇一群山贼,这群山贼人数与他们军马数量相当。岑归雪深知乱世之中多数人是被逼无奈才会落草为寇,他并不想为难这些山贼,就拍马上前,与山贼首领交涉,希望他们退回山林,放他们过乌戟关。
但山贼们自认人多,又见岑归雪和辛慎卿都是面若敷粉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美男子,肯定就是没什么本事的绣花枕头,根本不听劝,打头的一声大喝:“兄弟们,冲啊!”
山贼一拥而上,辛慎卿一声令下:“动手!”
岑归雪浪费了口舌,不愿浪费拳脚,当即舞出长枪,与山贼头子打了起来,两招之内斩了三个山贼头子,辛慎卿指挥军马包剿山贼喽啰,山贼们一看这阵仗,心中胆怯,干脆撒腿就跑,辛慎卿懒得追他们,下令收兵,继续赶路。
他们一路通行,眼看就要进入乌戟关,却又遇到了拦路的,但这回拦住的他们不是什么土匪山贼,而是溪徽特地派来围堵他们的朝廷大员林不苟。
这林不苟原本是歡州一个小县的混混,因为靠着一张嘴忽悠了当地县慰的女儿,搞大了县慰女儿的肚子,县慰无奈之下就只好收了林不苟做女婿,后来县慰一命呜呼,这林不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就成了县慰,后来又攀上了歡州知州这个的高枝,做了歡州知州的义子,在歡州知州的提拔下,他一路晋升。若干年后歡州知州已经换人,林不苟本以为自己会倒台,但某年他进京述职时机缘巧合之下结实了一位沽名钓誉的秀才,而这位秀才的女儿是溪徽的宠妾,于是林不苟就搭上了溪徽这艘大船,平步青云,成了朝廷三品大员。
林不苟今年五十出头,文不成武不就,根本不懂带兵打仗,但溪徽有命,他不得不从。朝堂给了他六万军马,两员猛将张涛和张驰,他还招揽了数位谋士,以及一群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流寇。
他的谋士通过探子得知辛慎卿要回巴颜,猜想辛慎卿会绕道从虢州赶往巴颜,而且极有可能走山路,就建议他在乌戟关的大路和山路都设下埋伏,让流寇领一万军马埋伏在大路,张涛和张驰领六马军马埋伏在山路,等着辛慎卿人马一到,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林不苟采纳谋士的建议,已设下埋伏,辛慎卿和岑归雪领兵靠近乌戟关时,张涛和张驰就领着六万兵马涌了出来将他们包围了。
张涛和张驰早早埋伏好了陷阱和弓箭手,辛慎卿军马一到,只听一声炮响,烈火轰天,众人纷纷掉入了陷阱。
张涛和张驰指挥兵卒放箭围攻,乱箭齐发,寒风裹挟流矢扑面而来,辛慎卿之兵避无可避,人马嘶嚎,死伤惨重。
辛慎卿眼见就要全军覆没,心中悲凉,提剑而出,只想杀了张涛和张驰,让敌军退散,救出自己的将士。
岑归雪只身挡在前方,挥击着箭雨,他知道今日没有多少人能生还,辛慎卿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他不能让辛慎卿冒险,只能和一群心腹将辛慎卿护在人群中央,杀出包围圈。
但辛慎卿却冲出护卫的圈子,策马狂奔,迎着纷飞流矢,挥剑如雨,直奔张涛张驰两将,只想取了两将首级。
一只箭擦着辛慎卿耳畔而过,岑归雪见状大喝:“阿懋!回来!”
辛慎卿耳朵里只剩将士们那种刺破寒风的悲痛的哀嚎声,寒风的吼叫和将士们的哭嚎交织成一曲悲歌,割扯着他的神经,他什么也听不到,只看到锋利的流矢和敌军的身影。
辛慎卿一边闪避箭簇,一边挥剑杀敌,激荡的剑气就要刺入张涛的脖子,突然疾飞的流矢钉入他的右肩,他手臂一抖,长剑落地,险些坠马。
“阿懋!”岑归雪大惊失色,身子凌空而起,跃到辛慎卿的坐骑上,抱住辛慎卿,用背部迎着敌军,要带着辛慎卿杀出去。
辛慎卿看了一眼还在拼命挣扎反击的将士们,血泪齐流,惨叫不断。他心中不忍:“雪哥哥,我们不能丢下他们。”
岑归雪的叹息裹挟着一圈圈寒气:“眼下我只能护住你,顾不上他们了。”
辛慎卿气息不稳,眼中悲戚:“可是他们是我……”
流矢如天雷,接连不断落下来,岑归雪一边闪避一边紧紧抱住辛慎卿,“再不走,就要全军覆没,我只想你活着。你活着,我们才有希望。”
他两腿夹着马腹,挥着长枪,一边应敌,一边寻找出路。
张涛和张驰知道岑归雪剑术一流,武功卓绝,今日见识了他的枪法,才知他的枪法更是一流,想来他应该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若要生擒他难于登天。
不过岑归雪为了护住辛慎卿,把人圈在怀里,他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这倒是一个杀了他的绝妙机会。
张驰抽出三箭,拉开弓弦,对准了岑归雪的后背,嗖地放出三箭。
岑归雪早就料到敌将会背后放箭,他紧紧抱住辛慎卿,身子往前一倾,贴着马背,躲开了箭矢。
他紧贴着辛慎卿,下巴正好抵在辛慎卿受伤的肩上,一股血腥味钻进了他的鼻孔,他垂眸看了看辛慎卿肩膀的箭伤,心中发急,只能勒紧缰绳,紧握长枪,单枪匹马,在厮杀中寻找生路。
很快岑归雪就发现了敌军防守较弱的一个口子,他一枪一马,朝着这个突破口杀了过去。敌将不敢松懈,而他彻底放下人性,化身杀神,杀得忘形,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杀出了生路,冲出了包围圈。
辛慎卿身上的伤急需处理,但岑归雪担心敌军追来,不敢耽搁,只能策马疾驰。
寒风刺骨,辛慎卿的肩膀几乎失去了痛觉,开始麻木僵硬了,他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往岑归雪怀里钻,两手环着岑归雪的腰腹,却感到手心所触又湿又冷,他细细一摸岑归雪的背,竟是湿冷的。
辛慎卿误以为岑归雪受伤了,背部都是血,哆嗦着嘴唇:“雪哥哥,你……”
岑归雪用哄孩子一般的语气道:“别担心,是汗水。”
这样冷的天,朔风凛凛,出汗往往会导致重病,流血倒比出汗让人放心,辛慎卿忧心忡忡道:“雪哥哥,敌军应该追不上我们了,你快停下来,生火取暖吧。”
岑归雪举目望天,天色已暗了下来,周遭只有老鸹在叫,并无其他杂音,他料想敌军一时半会追不上来,担心辛慎卿的伤,就勒住缰绳,抱辛慎卿下马,捡了一堆柴,生起来火,给辛慎卿拔出箭矢,为他疗伤。
这一战太过惨烈,岑归雪给辛慎卿上药包扎好伤口,两人望着眼前的火堆,都没有说话,他们身体渐渐暖和了,心却是凉的。
岑归雪拿出身上仅剩的干粮,递给辛慎卿:“吃吧。”
辛慎卿没有一丁点胃口,但他必须吃,他一口一口啃着干粮,味同嚼蜡,食不下咽,鼓着劲把干粮吞了。
或许是太累了,辛慎卿坐在火边沉默着,遥望着远方漆黑的天幕,很快就睡着了。
岑归雪本打算给辛慎卿疗伤后,稍作修整就启程,但他见辛慎卿已经睡了,满脸倦色,不忍心叫醒他,只得将他的氅衣给辛慎卿裹上,在四周布下警戒线,挂了一串铃铛,将火烧得更旺了,守在辛慎卿,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端坐如松。
四更时,叮铃突然响了,随之而来的是沉闷的马蹄声,岑归雪一跃而起,犀利的眼神透过黑暗,扫视着一切魑魅魍魉,他的红樱枪尖峰在惨淡月色闪烁着寒光。
林间沙沙沙地响,有人问道:“是都督吗?”
岑归雪扫视着林间的动静,有人喜道:“真的是都督!”
听到熟悉的声音,岑归雪放下戒备,询问道:“可是仇校尉?”
辛慎卿已经醒了,站起身来,把氅衣给岑归雪披上。仇校尉从林间走出道:“正是。”
岑归雪见仇校尉身后陆陆续续钻出人影来,各个面色如土,步履不稳,问道:“统共还有多少人马?”
仇校尉垂着脑袋:“只剩三百多个弟兄了……”
辛慎卿道:“活着就好,诸位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