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的兄弟情分此时已尽数化为恨意,众人皆对江三恨之入骨,听陈勇说要杀江三,倒没有心理障碍。
“可我等被关着,怎么去杀那厮。”
若非他们是邵容的人,须得等邵容回来处置,哪里容他们此时这般自在。
吕大志目光与陈勇实现对上,当即撑地站起,小山一般的身躯立时塞满半个地牢。
“陈哥,咱们兄弟何必客套,只管吩咐便是。”
陈勇对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开始狠狠拍打牢门。
牢门被拍得哐哐作响,叠上地牢的回声,整个地牢仿佛请了一支锣鼓团,哐哐啪啪,热闹非凡。
许久,看守地牢的侍卫烦不胜烦,提着鞭子斥责他们安静点。
陈勇立刻说:“我要见邵郎君!我有事禀报!”
侍卫犹豫之后,还是为他通报了。
长久不见光亮,走出地牢时,陈勇的眼睛被正午的阳光刺了一下,他挡住光线,沉默走到邵明竹的院外。
“何事禀告?”
邵明竹坐在庭中,身旁侍□□雅而轻柔地为他煮茶。
“愿为二娘,诛杀江三,以证我等忠心。”
邵明竹嗤笑:“事已至此,杀了他又有何用,岂非做实他所言之事?”
“放任他败坏二娘名声,于二娘而言,又有何益处?”
邵明竹用指腹轻轻转动茶杯,问:“你可知,江三投奔了谁?”
陈勇沉着回道:“不论投奔哪个大人物,在某眼中,他也只是个背信弃义之辈。”
“是孟司徒。”
陈勇眸光闪动,肃声道:“若功败,某绝不会牵连到二娘。”
邵明竹放下茶杯,淡淡道:“带回去吧。”
两侧侍卫立刻上前,将他压回地牢。
待陈勇身形远去,邵辰自书房走出,邵明竹问:“你认为此事如何?”
“怕是会开罪孟氏。”
邵辰回答得很谨慎,自认说出了邵明竹心中所忧,邵明竹却问:“我是说,以陈勇之能,能否一击功成。”
邵辰惊愕望向邵明竹。
邵明竹似被他逗笑,语气却是冷的:“孟司徒势大,可也不该屡次欺辱我邵氏,何况,如今这般与开罪孟氏,有何区别?”
孟氏筹谋皇后之位,宫中太后却有意邵容,邵氏站队吴太尉,立场来讲,也与孟氏不是一路。
江三若死,他的话是真是假,谁又能知道?
何况,上京的人,难道真的如此关心此事真假吗?
尽是些人云亦云之徒罢了。
邵辰闻言,沉吟后道:“以陈勇的本领,应当不难。”
江三是八人中武艺最差的,平日最爱偷懒耍滑,陈勇却不然,他本身武艺就不错,又日日勤修苦练,武艺是八人之最,加之体格健硕,部曲中少有人能与他较量。
“去查查,江三那厮如今藏身何处。”
邵辰领命而去。
地牢中人见陈勇又自个儿回来了,难掩失望,不曾想,一觉醒来,守地牢的侍卫就拍门将众人都惊醒,又单独把陈勇叫了出去。
等待的时候分外难熬,不知过了多久,那侍卫去而复返,又将吕大志叫走。
不仅如此,还提了饭菜过来,热乎乎的,分量不少,与他们之前吃的不能比,却是这几日吃过最好的一顿了。
吕大志跟着侍卫走到外院一间房舍里,陈勇已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盘子,有菜有肉。
没有酒。
吕大志也不客气,上前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道:“最后一顿,可得当个饱死鬼。”
陈勇轻蔑一笑:“一个江三,可不值你我的命。”
夜色深沉,乌云密布在空中,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陈勇与吕大志从头到脚裹上黑布,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放轻脚步行走在漆黑的司徒府中,仿佛两道幽魅的鬼魂。
据邵辰所言,江三如今可风光了,住在司徒府中安置幕僚的院子中,日日酒肉不断,所做之事,不过在司徒府宴请之时,向宾客哭诉邵容的残暴。
一路躲避过巡逻的家丁守卫,两人摸到江三院外。
外院早已一片黑暗,江三屋内竟然仍旧灯火通明,酒令声、嬉笑声肆无忌惮地穿透院墙,进入陈勇吕大志耳中。
吕大志嗅着空气中飘来的浓郁的酒肉香,眼睛都红了,骂道:“这龟孙子!”
平日称兄道弟,关键时候卖起兄弟来,手一点也不软,回想被关在地牢的遭遇,吕大志捏紧匕首,就想进院。
陈勇拉住他:“等等,看着点人。”
吕大志冷静下来,一双眼睛四处警惕地张望着。
正在此时,院内一个文士打扮的人摇摇晃晃,迈着醉步从茅房出来,陈勇眼前一亮,待他进了江三屋子,拉着吕大志直奔茅房旁的草堆。
吕大志心领神会,经常喝酒的人都知道,一场酒喝下来,保准得去茅房,江三喝到这个时候,睡前必定得来放放水。
两人就此潜伏下来,不认识的面孔在身前来来往往,终于等到江三这龟孙子露头。
因陈勇有言在先,吕大志不敢妄动,待江三从茅房出来,两只手在腰带上胡乱绑的时候,陈勇行动迅捷至极,闪电般冲上去,死死锁住江三脖颈。
“呃——”
陈勇一手锁住江三,一手捂住他的嘴,示意吕大志上。
吕大志早迫不及待,匕首对准江三心脏,狠狠扎了下去。
夜间视物不便,为求保险,他又在附近重重捅了几刀,瞬间,二人身上都溅满江三的血液。
江三的挣扎逐渐衰弱,直至彻底停止,吕大志伸手探他鼻息,对陈勇点了点头。
陈勇卸了劲儿,长长舒了口气,让吕大志割下江三头颅后,两人将江三的尸体丢到茅坑里,顺着来时的路线,逃出司徒府。
出了府,两人皆松了口气,遥遥听到司徒府内甲胄声纷乱,料想事发了,不敢停留,胡乱脱了衣服裹住人头,便急匆匆逃奔。
邵辰亲自带着人接应,目光落在两人滴血的衣服上,言简意赅道:“脱下衣服再走。”
黑色血衣被随手弃掷路旁,唯有裹着人头的衣服,吕大志紧紧抱在胸口,邵辰没说什么,拐了两条街,推开一户院门,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又穿过几条街,终于回到邵府。
巧的是,回去后没多久,豆大的雨滴淅沥沥拍打在地面上,很快积起大大小小的水坑,陈勇二人此行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无影无踪了。
吕大志闷下一大碗酒,看着顺着屋檐滚动的雨帘,大笑道:“好雨!好雨!”
说完又是两大口。
陈勇坐在一边,亦是狠狠灌了两碗酒,才对陪坐在一旁的邵辰道:“邵辰兄弟,这次谢谢了!”
邵辰原本不需亲自接应,对方既做了,他们领这个情!
吕大志抹了把嘴角的酒液,大手狠狠拍着邵辰肩头,道:“兄弟,你这份情咱记在心里头,日后有什么事,你只管说话,大志我说一个不字,这辈子都是乌龟王八蛋!”
邵辰没有推开他的手,看着两人问:“你们为何不趁机逃跑?”
司徒府外院虽然戒备不如内院森严,日夜亦有守卫巡逻,稍有不慎便会被诛杀当场,两人皆是武艺出众之辈,既已出了邵府,天地之大,何处去不得?
吕大志收回手怒道:“你把我二人当成江三那等忘恩负义的货色?”
陈勇亦面露不悦,却不似吕大志怒发冲冠,只对邵辰解释:“当日既认二娘为主,二娘后以诚待我等,无故叛逃,此为不忠,为求活命舍弃兄弟,此为不义,邵辰统领心中,我二人便是如此不忠不义之辈么?”
邵辰给自己斟了一碗酒,对两人举起:“是在下失言,两位见谅。”
说完一饮而尽。
陈勇与吕大志于是作罢。
吃饱喝足,邵辰复将二人押回地牢。
当邵容休沐回家之时,司徒府有刺客潜入行凶之事,已在上京渐次传开,死的又正好是邵氏叛逃的家奴,指使刺客行凶之人,身份呼之欲出。
邵容回家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换过衣服,听邵辰说,陈勇几人仍在地牢等她发落,没顾得上去见邵明竹,亲自去地牢。
地牢里,吕大志躺在地上,一腿搭在墙上,一腿搭在腿上,翘着个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抖着,旁边几个人玩起了划拳,没有酒,纯玩。
突然,他一骨碌爬坐起来,问旁边的人:“我怎么听到门开的声响了?”
喧闹声顿时停下,从牢门口渐行渐近的脚步声,越发清晰。
有人喃喃道:“是……二娘回来了?”
关在这鬼地方,没日没夜的,对时间的流逝,只能在心里大致估算一二,算一算,正该到二娘回来的日子了。
坐着的,躺着的,靠着的,不约而同从地上爬起来,七双眼睛死死紧盯着拐角处。
随着脚步声接近,拐角处露出个少女的身形,她衣着打扮简约干练,没有佩戴过多首饰,抬眼看地牢七人时,仿佛被惊了一下,脚步顿住,随后笑着看向陈勇:“怎么这副样子,又想给我做女婿了?”
陈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低头闷声道:“二娘莫要取笑我!”
其余六人哄然大笑。
笑过之后,邵容与七人之间隐约紧绷的氛围悄然消散,她转头吩咐道:“开门。”
陈勇七人排排在邵容面前站好,她皱了皱脸,嫌弃道:“一身臭味,都回去洗刷干净,好好吃顿饭,再来找我。”
说完,也不等七人回答,转身就走。
目送邵容离开,七人互相看看,沉默几秒,皆露出完全放松的笑容。
吕大志两只手一手一个,大声道:“走,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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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