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震怒,宫婢内侍们皆紧紧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邵容面无殊色,只是对张常侍道:“天色渐晚,陛下是不是该回宫歇息了?”
吴太后因此看向身前,小皇帝噤若寒蝉,显然也与宫婢们一样,被她突如其来的发作吓到了。
她下意识收敛了神情,摸着小皇帝的脸颊说:“天色不早了,与张常侍回去吧,不许玩闹太晚。”
小皇帝表情生动起来,指着邵容道:“母亲不要怪邵二。”
他没听懂太后为什么对邵容发脾气,可好歹跟邵容玩得不错,心里很怕太后打邵容。
吴太后连声答应,小皇帝放心地被张常侍抱走了。
目送小皇帝离开,邵容才问:“我在宫中陪陛下读书,宫外究竟发生了何事一概不知,可否劳方常侍为我解惑?”
方常侍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清楚。
原来是某日,周氏一旁支郎君在街边被人拦住,直呼救命,周郎君好心给了他钱财,他也不要,只求周郎君护他性命,这位善良的周郎君果然将他带回家中。
邵容听到这里就觉得好笑,且不说偌大上京,诸多士族家的郎君,有几个长出了这样的好心肠,只说路上随手捡了个人,便二话不说带回家,也不曾求证,便将那人的说辞传得沸沸扬扬,纵然本人真是个傻白甜,家中长辈,族中长老,也都许了他这样行事吗?
那人自称江三,家在平州,因荆天王带人劫掠,为了保护家人迫不得已从了贼,后来奉命去泽山县,被邵容抓住,经历了好一番折磨,为了活命,低头认邵容为主,不曾想邵容将他们带到上京,每日任由邵氏的部曲欺凌他们,他忍无可忍,才抓住机会逃了出来。
方常侍将邵容与邵氏的部曲欺凌这无辜可怜的江三的细节,描述得生动极了,仿佛他本人就在现场似的。
邵容耐着性子听完,对吴太后道:“殿下,我从泽山县带走的俘虏,皆是自恃年富力强,在贼人里横行无忌之辈,绝非他自陈那般可怜无辜,泽山县遭了祸事,人口稀少,我怕他们惹出乱子,才带人返回上京。”
“何况,此人先奉我为主,却在叛逃之后,大肆抹黑我的名声,如此反复无常、首尾两端之人,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因她最先留意小皇帝的状况,吴太后不好对她发脾气,却不肯承认自己偏听偏信,抱怨道:“我前脚给你赐了玉章,后脚就传出这么大的风浪,连带着孤的面子也不好看。”
邵容郑重行了一礼:“请殿下允许臣明日回家处理此事。”
方常侍看出太后犹豫,笑道:“再有两日便是休沐了,何必这样着急呢!”
吴太后面色放缓,顺着台阶道:“正是,事已至此,多等两日又何妨。”
邵容表情看上去不甚高兴,却也应了,吴太后对方常侍吩咐,让他取来一枚金锁,算是这出意外的补偿。
邵容谢过吴太后,识趣得行礼告退。
在场之人,都刻意遗亡了放在一旁的玉章。
邵容也不曾提起。
月上中天,城郊灵台之上。
长须中年男人仰头望着星空,时不时说一句星象,一旁的霍非听了,就低头在本子上记下。
除了风声和纸张翻页的呼啦声,两人之间通常不闲谈。
观星工作一向如此沉默。
近半年来,又多了霍非父亲时不时响起的叹息声。
自半年前,彗星直犯帝星,不久荆天王起事,朝廷派去平叛的将军屡次碰壁,短短数月竟成浩荡之势,果然应了星象,霍父便成了这副日日忧心忡忡的模样。
霍非充耳不闻,一味翻看之前的记录。
难怪这些天,父亲叹气的次数比之前更甚。
荆天王已死,庞大的势力瞬间崩溃瓦解,威胁远低于全盛时,可中天之上的帝星,仍旧黯淡无光,由不得霍父心中不生担忧。
“哎!”霍父又是一叹。
霍非无奈道:“父亲何必如此忧心,我观此前记录,不是出了一颗辅星,正与帝星守望相助。”
说到辅星,霍父又想叹气,那辅星看似与帝星相对守望,却是若即若离,且这颗辅星光芒比其他星辰更明亮,竟似要与帝星争辉。
这等辅星,真不知是福是祸。
他仰头看着那颗闪烁的辅星,低声自言自语:“也不知谁应了这辅星之象,我看朝中,没有一个人能应得此星象。”
他虽是微末小官,但身在上京,朝中之事总是能探听到一二的,近些时日未曾听闻有什么经世之才入朝。
霍非动作顿了下,突然搭腔:“或许不在前朝,而在后宫呢?”
他脑中浮现出一道靠坐在墙角静静读书的身影。
与邵容的交流不算频繁,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是各自看书,霍非生来早慧,也听过邵容神异的名头,曾经他以为,此传言或许有夸大之处,可见了本人,方知什么叫闻名不如见面。
邵容本人的聪慧敏锐,远超传闻。
更难得的是,她本人并不以此轻狂,反而越发谦虚,如有不明之处,不拘是他或看守揽象阁的官吏,都会虚心求教,诚恳道谢。
霍非心中浮现出一丝惋惜。
如果邵家娘子是男儿身,以邵氏的底蕴托举,入得朝中,必然如日月当空一般,将旁人映照得黯淡无光。
另一边,霍父经他提醒,也想起这茬,先是一喜,后皱眉摇头:“孟氏女跋扈,邵氏女暴虐,杨氏女绵柔,皆非贤德之人呐!”
霍非却道:“邵娘子此前名声极佳,若非冒出一个江三,谁人听过邵娘子性情不好,这江三叛而复叛,他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假,谁又知晓。”
霍父不由看向霍非:“你对邵娘子,颇有赞许?”
“她最合适。”
霍父闻言,便信了。
霍非生来聪慧,若非他家门第不显,何至于这个年纪都未能谋求出仕,只跟在他身后当个杂役。
说来僭越,皇后之位,岂是一个小小的灵台待诏,和连个官身都没有的平民能随口议论的,此地只有父子二人,霍父也只敢放纵一会,便收声不在讨论。
邵府地牢内,陈勇七人各自或躺或靠,皆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靠坐墙边的吕大志肚子又一次响起一连串咕噜噜的声音,身旁躺着的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肚子,无力道:“乖,别响了,吵得我也饿了。”
吕大志一把拍开他的手,骂道:“去!我都管不住,你的话能顶用?”
另一边,一个看不清长相的人翻了个身,哀声道:“二娘什么时候回来啊!”
关在地牢里,见不着光,哪里知道外头过了几天,从关进来到现在,也只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还吃不饱。
自从跟了邵二娘,几个壮汉日日能吃饱吃好不说,隔三差五,还能来顿荤的,日子过得比跟着荆天王的时候滋润多了。
此言一出,叹气声在小小的地牢里此起彼伏。
吕大志面露烦躁,呛声道:“二娘回来,又待如何?若你是二娘,可还敢用咱哥几个?”
“吕大志你什么意思!”
众人被关在地牢许久,本就心中忐忑,浮躁至极,闻言立刻有人翻身坐起,怒视吕大志。
吕大志却是冷笑:“江三与咱们,同是贼头子手下混过的,他做下这背信叛主之事,谁晓得来日,你我不会行同样之事?”
“你放屁!”
这话一出,又是好几个人坐直了身,怒视吕大志,一张脸涨得通红。
“放不放屁,你们心里清楚,二娘心里也清楚。”
吕大志懒得掰扯,身子一歪,就地躺倒。
亏得众人此时腹内空空,实在不想浪费力气与他撕扯,只是心里都明白,吕大志所言都是实话,若非如此,众人不至于这般烦躁惶恐。
地牢内沉默了良久,半晌,有人戳了戳靠在牢门口闭目养神的陈勇。
“陈哥?”
陈勇应了一声,那人轻声问:“咱,怎么办呐?”
原本在荆天王帐下时,大伙儿都是刺头,手里一大票人吆喝着,彼此称兄道弟,倒也没有谁比谁强。
到了邵二娘手下,没有乌泱泱的手下,他们混在邵氏部曲里,只能寻彼此抱团,陈勇能压服其他人,就此成了八人中的大哥。
如今这情形,六人都将希望寄托在陈勇身上,二娘似乎也最看中陈哥。
陈勇沉默越久,六人的心越沉。
“我问兄弟们一句实话。”陈勇声音略微嘶哑,“你们可曾想过,与江三一般,逃到外头逍遥快活去?”
与吕大志口角的人抠抠头发,略微尴尬:“这、被圈着训练是苦了点。”
“屁!”旁边一人翻着白眼,“跟着天王那会儿是自在了,能像现在这样,顿顿吃饱,时不时开点荤么?”
更别说每月邵二娘还会给他们发饷钱。
那人讪讪,这倒是,跟着荆天王干的时候,抢到了就饱餐一顿,没抢到,就对着干粮凑合一顿,运气不好,就是一碗稀粥打发,跟现在哪能比。
六人争论了一番,催促陈勇有话直说。
陈勇坐直,目光扫过六人,郑重问:“兄弟几个,都还想跟着邵娘子?”
六人纷纷应是,还嫌他墨迹。
陈勇道:“我就是个莽汉,想不出什么高明的法子,只有一个笨法子——江三背叛二娘,将我等陷入此等绝境,唯有将他的人头放到二娘面前,才有脸面求二娘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