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五娘来得很迟。
因不是第一次入宫,不需要怎么安置,加上宫人们争先恐后帮忙,邵容就先去课堂里等先生了。
孟五娘同博士前后脚进来,满脸写着不高兴。
博士见了,心中也不太高兴,随意说了她一句,便开始复习之前学过的内容。
太后赠礼之事,本就没有封口,又事关凤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博士也不能免俗,暗中观察邵容,见她完全沉浸在学习之中,没有半分轻狂之气,不由暗暗点头。
临走前,博士除了对小皇帝行礼告退,还特意对邵容颔首示意,邵容不敢托大,起身还礼。
孟五娘啪地一下甩下手里的笔。
众人侧目,又移开目光,当做没有看到。
孟五娘生着闷气,脸色不大好看,小皇帝不太想叫她,想到张常侍的话,看向邵容的表情也有些纠结。
他对邵容招招手,等邵容走近,小声对她说:“张阿公说,母亲想让你做我的皇后。”
邵容顿了一下,也小声对他说:“陛下的皇后人选事关重大,太后殿下不会这样轻率决定的,只是因为殿下送了我一个章子,他们这样猜测罢了。”
两人声音很小,张常侍离得近,闻言不禁多看了邵容一眼。
“什么章子?”
小皇帝好奇。
那玉章是太后所赐,意义非凡,邵容不可能随身揣着到处溜达,便说下午拿过来给他看看。
下午上课时,她给小皇帝看过。
若非附会了古时的习俗,这枚玉章也不过是个精巧些的小章子,小皇帝平日的玩具都比玉章有趣好玩得多,因此看了会便撒开手了。
反倒是孟五娘,课间一直时不时盯着邵容藏玉章的袖袋,到了各自练习之时,孟五娘直接上前,开口朝她索要玉章。
邵容以太后赐予,不便转送为由,拒绝了孟五娘。
孟五娘不曾纠缠。
下课后,邵容原本要回自己宫室换身衣裳,不成想,刚转了个弯,发现孟五娘堵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孟五娘骄纵又偏执,邵容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她的目的,无意与她纠缠,换了个方向,打算绕个路回去。
饶了一通路,面前的景色有些眼生,邵容停下脚辨别此刻的位置,不经意瞥见远处一座楼阁的檐角。
略一思索,推测那是宫中用于藏书的揽象阁的位置。
原本往回走的脚一顿,丝滑换了个方向。
邵容走了一会儿,抬头看大门上的牌匾,果然是揽象阁。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聚精会神地读着书,听到脚步声,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他很快抬起头来,问邵容:“你是何人,来揽象阁何事?”
邵容上前道:“先生有礼,下官姓邵,如今忝为侍中,听闻揽象阁收揽天下藏书,心中万分仰慕,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此处,敢问先生,可否准许下官入阁中一观?”
中年男人看向邵容的眼神多了几分慎重和隐晦的审视,他收起之前的轻慢姿态,态度和善许多,解释道:“揽象阁不许旁人随意进入,须得有陛下的手令。”
邵容面色不变,弯腰低低与中年男人商量:“下官生**书,必不会损了阁中半片纸页,连累到先生,先生便通融一二吧!”
中年男人盯着她诚恳的表情,重新拿起书,靠在椅背上继续看,一副看书入了迷的模样。
邵容无声对中年男人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快速溜进阁中。
揽象阁通常不许无关人员进入,得到许可的官员通常也是借书出去,阁内是不留人的。
邵容看着书架上的编号牌子,打算先大致看看都有些什么种类的书,便从第一个书架开始,拿起几本书,翻上两页,心里有数后就去下一个书架。
走到第四个书架前时,她取书的手一顿,揽象阁中竟然还有第二个人存在!
一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书生,不甚讲究地在两个书架之间席地而坐,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书。
邵容思索一瞬,没有打扰他,继续之前的动作。
揽象阁很大,邵容翻到天黑也不可能把所有架子翻一遍,因此,翻了一片区域之后,她找了本前朝的野史,学着书生的模样就地一坐,借着通过窗户透过来的光线,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俗话说,野史虽然不一定史,但绝对够野。
邵容沉浸在几百年前史官大胆的笔触下,即便察觉到面前有人靠近,也舍不得把头从书里拔出来。
啪——
书籍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揽象阁中分外刺耳。
邵容下意识分了一缕视线到脚边的书上。
同样是一本野史,名字就叫昭德故事,显然讲的是几百年前大昭的昭德帝的故事。
她敛目,心神从手中书页上收拢,抬头探究看向眼前的书生。
众所周知,昭德帝除了他辉煌的功绩之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那段刻字定情的绯闻轶事。
彼时赠字定喜的婚俗已在大昭日渐没落,昭德帝为了求娶慧明皇后,寻遍天下珍奇玉石,亲手刻了慧明皇后的芳名,这才俘获了美人芳心。
后世再说起刻章赠字,每每必要提及这段佳话,民间对此更是津津乐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本书掉到她面前,是巧合吗?
她不信。
书生蹲下来捡起书,却不急着放回去,对上邵容直白的目光,没有解释或道歉,只是笑了笑。
邵容低头,信手往后翻了一页,正是昭幽帝不顾群臣反对,一意孤行,废掉了原配皇后的情节。
之后,她再也没有抬头,仿佛心神被摄入书中一样。
书生起身,随手翻了两下,书上正写着,昭德帝下旨赐死慧明皇后。
他露出了一个轻笑,没有出声,仿佛只是没拿好,把书掉到地上,捡起来放好后便走了。
邵容抬起头,正捕捉到一片衣角消失在书架后。
她低头继续看书,目光在废后那一页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部野史是一本小书,只简单写了昭德帝之后,昭幽帝一朝的事,有些地方为了戏剧性,牺牲了逻辑,就阅读体验来说,完全可以当做一本演义小说来看。
她把书放回书架,目光扫到书生放回去的《昭德故事》,拿起来,信手翻开,其中某页有一道明显的折痕,以至于邵容一下子就翻到了。
真巧,讲的是昭德帝忍痛赐死慧明皇后。
邵容轻笑一下,指间将新鲜的折痕压平,把书放回原处。
走出揽象阁,门口的看门小官手上已换了本书,视线仍旧只专注眼前的纸页。
邵容站到他面前,挡住夕阳的暖光,小官不悦抬头,看到是邵容,略微收敛了表情,语气却很僵硬。
“邵侍中有何吩咐?”
这个称呼有些新鲜,邵容默默品味了一下,虽然她与周俊才、赵俊、冯震几人同样领了侍中的职位,但是在外行走,还有人称呼他们为侍中,对上邵容、孟五娘与杨洛霞,却皆称小娘子,这位小官是第一个以职位称呼她的人。
邵容神情更殷切几分,矮身作揖:“不敢吩咐大人,只是想跟大人打听一下,之前我在阁中遇见一书生,看着很有些才气,大人可知他是何人?”
小官偏身躲开邵容的影子,低头看着书,嘴上糊弄她:“你莫要乱说,揽象阁乃是藏书重地,没有诏令,怎会有人擅闯。”
邵容无奈:“此地又无旁人,大人何必这样敷衍我,我只是见才心喜,想与这位俊杰结识一二,大人就告诉我此人的身份吧!”
小官整个身体偏着,眼睛紧盯着手上的书,当听不见。
邵容横移两步,再次挡住天光。
小官吸了口气,无奈看着她,伸出一根指头,指了个方向:“喏。”
邵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脑中回想着重要宫殿的布局,那边是前朝办公的核心区域,难道是哪个高官?
过了一遍年轻高官的资料,没有一个人的年纪,跟年轻书生差不多,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岁了,那个年轻书生,最多二十。
不是高官,便是高官家的子侄。
邵容在上京没有参与过多少宴会,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书生身份,有心追问,却见小官已经气鼓鼓合上书,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她只好作罢,对小官行了一礼,道谢:“多谢大人。”
绕路回了住处,一路上,邵容只觉得盯着自己的视线变多了许多,经过她身边的宫人,走到她身后时,必然要盯她一会儿,宫道旁的,宫殿内的,仿佛第一天看到她似的,几乎要把她盯穿了。
邵容不禁加快了回去的步子。
到了昭华殿更夸张,门口侍立着的几名内侍不知等了多久,邵容的身影一出现,内侍们就一拥而上,殷切地侍奉着。
她在揽象阁待了很久,路上也废了不少时间,错过了晚饭的时辰,内侍们纷纷邀功,说去领了她的晚饭,用炉子温着,保管凉不了。
这个天气,其实倒也用不上炉子,太热了反而不好入口。
到了自己房间,邵容与内侍们道了声辛苦,让春花抓了把钱,分给几位内侍,将人送人。
春花关上门,摆着饭菜,笑嘻嘻道:“我与春月今日可是沾了二娘的光,省了好多事情,要不人说,富在深山有远亲呢,往常哪里听得到这些天家奴婢喊一声春花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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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