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邵两家是亲戚,邵容与杨洛霞也相熟,唐突上门,杨洛霞也没有怪罪她,听她一说,也想起上次休沐时伤势凄惨的吴郎君,欣然同意。
太尉府的守卫并不知晓赐章之事,听说两位女郎是来探望自家郎君,只请邵容二人稍等。
太尉膝下只余下这么一根独苗,上次郎君遇刺后,太尉发了好大的脾气,如今两位女郎来探望府上郎君,看门的奴仆不敢擅自做主,一路小跑去请示太尉。
仆人来时,吴太尉正在书房与幕僚们议事,听到邵容的名字,幕僚中有人问出声:“可是太后赐了字的那位邵娘子?”
众幕僚皆望向吴太尉。
吴太尉点头,他见过邵容,印象不太深,隐约记得是个聪敏机智的女郎,他一向看不上自家妹妹的眼光,这次却没什么意见。
吴太尉见幕僚们好奇,加之自己也想再仔细看看这位邵小娘子,命仆人将人引来书房。
邵容与杨洛霞一路跟着仆人,还以为是去看吴林达,到了门口才发现不太对劲。
脚步略顿一秒,邵容神色如常,上前与吴太尉见礼:“小女见过太尉,见过诸位先生。”
杨洛霞面露忐忑,依着邵容的样子,与众人见礼。
吴太尉身形颇为富态,对邵杨二人温和道:“无需多礼,坐下说话。”
两人便坐在幕僚末位,吴太尉问起宫中之事,邵容决口不提孟五娘之事,只夸小皇帝勤奋聪慧。
幕僚们暗中观察着,心中暗暗点头。
邵容赧然道:“小女此行冒昧,竟扰了太尉大人与诸位先生议事……”
她目光一扫,蓦然发现挂在最前面的舆图,声音立时顿住,情不自禁将挂着的舆图看了又看,而后欲盖弥彰一般,强行将视线移开。
在座都是活了几十年的聪明人,哪个看不出来她的好奇,左侧一个中年文士虚虚指着舆图,抚须笑问:“二位小娘子可知,这是何处?”
邵容迟疑,看向提问的文士,又瞄了一眼吴太尉,皆面无异色,才小声说:“是谷元城吗?我听族叔说,荆贼病死在谷元城了。”
文士笑道:“不错不错,小娘子果然聪慧!”
邵容偷看了一眼舆图,一本正经说:“小女和杨姐姐此行是记挂着吴郎君的伤势,过来探望他的,不知吴郎君方不方便?”
吴太尉唤来仆人为两人引路。
离开书房百十来步,杨洛霞特意与前面引路的仆人拉开距离,小声在邵容耳边道:“方才我都快吓死了,早知道,就不跟你来这一趟了。”
“还好吧,太尉大人脾气挺好的,我们扰到他们议事,也没骂我们。”
杨洛霞被她说服了,犹犹豫豫地点了下头,又想起吴太尉平日的风评,整个人都混乱了。
不一会儿,邵容和杨洛霞被请进来。
吴林达一身宽展的天青色衣袍,歪在靠椅上,五官秀气,与吴太尉不大相像,隐约几分吴太后的影子。
他容色苍白,气质羸弱,见两人进来,略微支起上半身,歉意道:“失礼了。”
好一个时下最流行的美少年。
赵瑜见了得嫉妒死。
当日郊外他满脸血污,十分狼狈,如今乍看到这副模样,邵容被惊艳到了,连声道:“你有伤在身,何必拘礼。”
“快躺下吧!”
吴林达依言躺下后,再三谢了两人的救命之恩后,三人相顾无言。
在此之前,吴林达不常外出行走,与两人并不熟悉,也没有与人寒暄的经验,邵容便接过话头,问起他的伤势。
吴林达刚开口有些艰涩,多说两句后,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说起他当日坠马时,侥幸摔在柔软的草堆上,没有落个半身不遂,只是右边的小腿骨折,如今只能静养着。
他神色坦然,并未因意外遇刺而有什么怨恨之色,后面的话就多了,不拘于伤势,邵容和杨洛霞问他平时做什么,也说自己做什么,就这么聊了一上午。
吴林达留她们吃了一顿午饭,两人便要告辞。
难得与人聊得尽兴,吴林达十分不舍,可休沐只有一日,两人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必然想同家人在一起,因此只好邀请她们下次再来做客。
邵容到家后,杨氏说邵林肃在她走后,便钻进书房不知道在写什么。
邵容进去一看,都是最近尚书台里,他经手或者他看过的文书,整理誊抄在纸上后,分类归纳好,已经积攒了半个书架。
她翻了几页,就伸手按在邵林肃没写的纸上,歪头问:“祖父中午没吃饭?”
邵林肃放下笔,斜睨她:“你祖母找你告状了?”
他叹了口气,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从桌后走出来:“吃,我吃还不行么?”
邵容笑了,挽着他的胳膊,说起小时候的事情,邵林肃脸上不由泛起一丝笑容。
那会儿,容娘才那么大一点,鬼精鬼精的,别的小孩儿饿了就嚎,她偏偏不声不吭,有一次他读书入了神,妻子叫了几次,他都敷衍打发走人继续看,看完方觉着饿了,摸去厨房一看,只剩个空碗摆在那,洗刷得干干净净。
后来把家里人问了一圈,才揪出邵容,问到她时,她理直气壮地说,饿!
家里人这才知道,邵容以为家里的粮食不够,每个人的饭是定量的,不敢说自己没吃饱,硬是饿着,一时间哭笑不得。
灶上杨氏给邵林肃留了饭,看到祖孙二人相携出来,阴阳邵林肃:“家里男人没本事,小的一回来,老的就没饭吃了。”
邵林肃拱手求饶,邵容埋在祖父背后偷笑。
饭后,邵林肃摸出几张纸来,是邵梦写来的,宝妹几人已成功抵达泽山县,如今正跟在邵梦手下学习做事。
年幼时便能看出来哪个孩子更聪慧一些。
果然,依邵梦所言,宝妹进度最快,她爹不放心,也跟着去了泽山县,如今父女两勉强能为邵梦分担一二。
小蛋年纪小,原本邵容计划让他继续在邵家村学习个一两年,等年纪再大一些,才安排他做事,不过这小孩听说是邵容需要人,不知怎么说服了他爹,也同他爹一起来了,竟是除了宝妹之外,适应最好的那个。
邵容看着信纸,略微出神,在她的记忆里,不论是宝妹还是小蛋,都还是以前憨憨傻傻,跟在她屁股后面瞎乐呵的小屁孩,如今一个个的,好像一下子都成长了许多,年纪虽小,各个都有主意。
她放下邵梦的信,又拿起邵成孝的信。
邵成孝在信里抱怨她给自己添乱,二壮性子鲁莽,说话总不过脑筋,跟他手下的兵打了好几架,要不是他从小吃得好,体格强健,经得住打,恐怕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都得躺在床上养伤了。
他转而又夸二壮,进步很快,因为这几次打架,反而被他手下接纳了,草根那小子就差点意思,瘦瘦弱弱的,好在人机灵,二壮护着他,两人如今跟着他做事,也是有模有样了。
邵容估摸这话有些虚,再怎么说,二壮和草根也只是半大小子,能顶什么用,不过成孝哥愿意护着他们,总能学到真本事。
之后就是张庸和张宝儿的来信,张庸十分详尽地汇报了泽山县的发展情况,并且询问她下一步计划。
张宝儿说话就直接多了,除了跟她说说自己每日做了什么,一如既往的大漏勺,说他爹一边担心荆天王的手下溜回来,一边又怕朝廷来个人给他顶下去,一会儿说要不干了跑路,一会儿又怕突然被夺了官位。
邵容眼前不由浮现出张宝儿一会儿不屑撇嘴,一会儿哼哧哼哧笑着的模样,情不自禁笑了出来,她猜宝儿姐一定没有允许张先生看她的信。
她提笔依次给众人回信。
邵梦如今管着的肥皂作坊已经步入正轨,开始生产,后续如何发展,她之前已经通过信件多次沟通,自不必说,只是提醒邵梦,在荆天王残部处理完之前,暂时龟缩泽山县内,泽山县如今没有余力分出人手行商,且一些大户已经迁回县里,以打开本地市场为主。
又与邵成孝同步了荆天王的现状,荆天王病死,手下的将领们没了约束,彻底成了流寇,保不齐哪天就又流窜回泽山县,务必重视。
对于张庸则是以安抚肯定为主,张庸是个很聪明的人,只是因过往经历和出身,过于惜身,做事方面,邵容并不担心,信中只明白告诉他,平州州牧是她家族长,不必担心有谁想把他顶走,好好做,未来不会只做一个县令。
给张庸画完饼,又对张宝儿大力夸赞,非常会提供情绪价值了。
至此,泽山县的事务处理完毕,她伸了伸懒腰,看看天色,放弃读书的计划,打了一通拳,就不再做别的事情,晚饭后听杨氏跟她话家常,东家长西家短的,邵容听得津津有味。
她身在宫中,许多事情不能及时知晓,邵明竹也不可能把鸡零狗碎的事情都整理给她,杨氏口中的事情,看起来不太大,细细琢磨一二,也颇有意趣。
休沐总是过得很快,一大清早,邵容收拾妥当入宫,从车子经过宫门处开始,邵容便察觉到来来往往的人投来的隐晦视线。
在进入自己宫室时,殿中内侍们的殷勤态度,已经不加掩饰了。
宫人们总是更快遵从皇宫主人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