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容兴趣缺缺:“收起来吧。”
春花愣住,看看手里的珠串,傻傻问:“您不戴上?张常侍遣人送来的,应当是陛下的意思吧?”
邵容摇头:“这玉串子是张常侍用来贿赂我的。”
不止春花傻了,春月都被勾起了好奇,放下手里的杯盏,好奇走到春花身旁问:“张常侍为何要贿赂二娘?”
邵容便将下午在小校场的事情大致与两人讲了。
春花嘴巴快,怒道:“孟娘子身为孟氏贵女,怎么心肠如此恶毒!即便是奴婢,也是爹妈生的,她怎么总能想出这些个糟践人的法子!”
春月暗暗赞同,却是扯了扯春花,示意她说话注意些。
她晓得二娘不会感到冒犯,没有过多为春花描补,转而问道:“之前听娘子说,太后遣人训斥了孟娘子,张常侍给娘子送礼,是希望娘子在太后问起时,承认是娘子午后与陛下在练箭?
“还有赵瑜,那小黄门方才是不是转身去赵瑜的宫室了?”
春花回想了一下,十分肯定的点头。
春月赞道:“张常侍处事可真周到。”
“若是不用在为陛下擦屁股上就更好了。”
春花吐槽。
邵容忍不住笑了,春月作势掐她胳膊,警告道:“你这张嘴,越发没个把门了!”
玩笑罢,邵容幽幽叹了口气。
春花春月对视一眼,都不敢再打闹了,各自寻事情去做。
大抵校场之事,实实在在打击到孟五娘,之后两日,她没有往小皇帝跟前凑,小皇帝找她时,也有些意兴阑珊,两次之后,小皇帝也不找她,反而喜欢凑到赵瑜跟前玩。
赵瑜经过上次与邵容交谈之后,对待小皇帝恭敬不少,两人一拍即合,连续好几天都厮混在一起,连带小皇帝都晒黑了几分。
邵容没有再刻意找机会与小皇帝交谈,她平日与赵瑜交好,杨洛霞在宫中也只与她相处更多,两人因此与小皇帝更加熟悉几分。
傍晚时分,因第二天是休沐日,春月在收拾邵容要带回家的东西,春花在邵容身旁研墨,突然听到宫人进来通禀,说太后遣方常侍来了。
邵容放下笔,略微整理着装,出门一看,其他五人陆陆续续出来,见人齐了,方常侍笑眯眯表明来意。
端午将至,恰巧明日休沐,太后便遣人给六人提前送了节礼,正好明日带回家去。
六人的节礼略有区别,但大体一致,都是一份粽子,两匹不同花色的绢布,以及一个小匣子。
粽子与布匹都是拿回家的,小匣子是给伴读个人的礼物。
方常侍前脚出了殿门,孟五娘便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清丽雅致的小对钗,整体比较轻盈,主体以清透鲜亮的玉石片修饰,两侧各垂坠着三颗圆润的珍珠,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佩戴。
她拿起来看了又看,又去看周俊才的匣子。
周俊才不悦,但这点小事,又不愿与她计较,干脆把匣子递给她。
太后送周俊才的是一块莹白玉佩,主体雕刻着一尊麒麟,神态生动,周身祥云环绕,玉质上佳,寓意也很吉利。
孟五娘于是看向其他人。
赵瑜才不惯着她,不仅一把抓起自己的匣子,还顺带把邵容的匣子一并拿走。
杨洛霞、冯震见状,趁孟五娘生气,想不起两人的功夫,抱着匣子往房间里走。
布匹、粽子都被春花春月拿进邵容自己的宫室,唯有那个匣子,直接被赵瑜顺手带回去了。
邵容不得不跟着他,到了宫室内,赵瑜啪叽一下,把两个匣子放到桌上,对着两个长得差不多的匣子,陷入了沉思。
邵容上前一步,也站在桌子旁边,盯着两个匣子,陷入沉思。
赵瑜没憋多久,咳了一声,建议道:“打开看看?”
邵容从容点头。
赵瑜打开左手边的匣子,是一块上好的砚台,雕工出众,一看就是大家之作。
毕竟是太后送的东西,肯定不会太掉份儿,只是砚台是送给谁的,一时也不说准。
赵瑜想也没想,把右边的匣子也打开了,一枚通体碧玉的精致小章躺在匣子里,与垫在小章下的玄色绸缎的光泽交相辉映,更显瑰丽。
邵容第一反应,这是给赵瑜的礼物。
名义上,六人都是伴读,可实际在宫中读书的时候,家世的影响体现在方方面面,周俊才、孟五娘、赵瑜很多时候,就是比邵容三人行事时更加方便些。
赵瑜没有想太多,直接拿起来看章子下面刻了什么字,他下意识念出来:“容——”
赵瑜声音戛然而止,与邵容对视,一时无言。
半晌,赵瑜结巴了:“太后殿下、你……”
邵容表情很镇定,从他手上抽出小章,放回匣子里装好,说:“看来这个是给我的。”
赵瑜跟她玩了这么久,哪里看不出她平静表情下的迷茫,他反而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笑嘻嘻拍了拍邵容的肩膀:“苟富贵,勿相忘啊邵二!”
邵容拍开他:“别乱说。”
出门前,她又叮嘱:“别与旁人说。”
赵瑜笑嘻嘻应下。
只是邵容管得住赵瑜的嘴,管不住飞霜殿宫人的嘴巴。
小皇帝如今尚未临朝,太后是目前帝国权力最高的人,无数人日日揣测她的心思,整个皇宫的人都盯着那六份送出去的礼物。
休沐当天,六人还未出昭华殿,太后送给邵容一方刻着本人名讳的鸾鸟玉章的事,似乎已是人尽皆知。
孟五娘一把拽下太后送的对钗,用力摔到镜子前,怒道:“凭什么!”
她站起来没头苍蝇一般,在宫室内来来回回走了好一会,仍旧心火难消,怒气冲冲便要出门,孟家的婢女连忙拦住她,劝道:“此时生事,惹得太后误会了娘子,可怎生是好,请娘子暂且忍耐一二,回家后司徒大人必有办法。”
总算将人劝住,却是立刻就要回家,婢女连忙应了。
不独孟五娘,一向自恃身份的周俊才竟也在离宫前,主动来询问此事真假,得到肯定答案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赵瑜临走前,特意前来辩解,说不是自己泄的密,连自家的奴婢,他都下了封口令。
邵容哭笑不得,连声与他说自己没有误会。
到家时,已过了用早饭的时间,邵容刚踏进家门,家中仆人便来请她,说邵明竹与老爷子都在书房等她。
邵容无奈命春月春花将带回来的行李安置了,自己去书房。
进了书房,没有旁人,只邵明竹和老爷子端坐着,两人分明在此等了一早上,真正见了邵容,却是千头万绪,一句话说不出来。
邵容二话不说,将藏在怀里的碧玉小章掏出来,放到二人中间的桌上,供两人欣赏。
邵明竹对她如此随意的态度不满,投去不赞同的一瞥,小心翼翼拿起桌上的小章,目光将线条流畅、体态优雅活泼的鸾鸟一寸寸扫过,而后手腕轻翻,细细描摹着下面繁复的古体“容”字,一个字仿佛看了半辈子,才如梦初醒般,振奋道:“好!好啊!容娘,我就知道你可以!”
他捧着小章,走到窗前,上好的玉质在明媚的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莹莹光彩,邵明竹脸上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
邵林肃不舍地收回视线,对邵容招招手,问:“累了?”
邵容笑着摇摇头,上前给邵林肃添了茶,转头提醒邵明竹:“明竹叔,此事如今只在内廷传播,用不了多久,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约束家人,在外行走时莫要张狂。”
邵明竹双手将玉章递还给邵容,对着她平静如常的面孔,惭愧道:“一把年纪了,心性还不如你。”
邵容摇头:“明竹叔何必说这样的话,是你将我带到上京,族中多少人因此非议你,你也不曾在我面前提过半句,我要什么,你从来不会推辞,我任性去泽山县,纵然不赞同,你也不曾真正阻拦我。”
“明竹叔为我担了多少压力,纵是不说,我心里是清楚的,如今幸得太后青睐,明竹叔后面总算能轻松些了。”
邵明竹心里舒坦,摸了摸邵容的头,熨帖道:“你这丫头,想哄人的时候,嘴巴总是甜的跟蜜一样。放心吧,我会好好约束族人,也给祖宅那边去信一封,必然不会拖了你的后腿。”
之后,邵容与邵明竹各自交流了宫里宫外的信息,就太后赠礼之事商议了一番后告辞,同邵林肃一起回去。
好生梳洗过后,邵容和祖父祖母坐在一处,聊着家中近况,杨氏说完,听邵容说到太后赠送的端午节礼是一方刻着名字的鸾鸟小章,一时大喜。
“太后殿下竟是属意你……”
邵林肃拍了拍她的胳膊,杨氏住口,嗔了他一眼,不满道:“现下只有咱们三个,我也说不得?”
话虽未说完,但其中意思,三人都明白。
赠字定喜是古礼,后来婚俗渐渐更易,前朝开国后不久就没什么人用了,到了本朝,更不曾听闻过有人循这古时的礼。
太后此举,虽未正式宣告,可其中的意味,稍微知事的人家,都能明白。
与杨氏的喜形于色相比,邵容神情更加冷静,她问邵林肃:“祖父,之前,我同明竹叔商议过,让兄长跟随朝廷大军,平定荆天王之乱,吴太尉可允了?”
邵林肃果然摇头。
邵容并不意外,投靠吴太尉的世家何其多,都盯着这块肉,不论是排资论辈还是攀比功绩,十根指头都用上,也数不到他们家。
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邵容倏地从靠椅上爬起来,对外喊春花春月给她换衣裳。
“我在宫中一直挂心吴郎君的伤势,今日休沐,正好约杨姐姐去探望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