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洛霞驱马靠近邵容,低声问:“他们是你家人吗?”
邵容的出身不是秘密,如邵氏的部曲,一般唤她女郎,只有她自己家的亲人或仆从,会喊更亲昵的二娘。
邵容回道:“算是吧。”
解释起来麻烦,她含糊地回答。
打猎后不久,除了陈勇和吕大志还记得保护邵容,其他六人与放进山的猴子无异,以邵容为中心四处活动,不时闪现进邵容视野,不一会儿又消失不见。
邵辰在他们试探一般跑远时,便冷了脸,等到集合时,六人得意洋洋带着一大串猎物,对上邵辰的表情,才觉不妙,上供一般,把猎物依次摆在邵容面前,缩着脖子躲回陈勇身后。
邵容一一看过,不禁点头,这战果相当可以啊,野鸡野兔狍子之类的暂且不说,竟然还有几头狼。
见邵容面露讶异,六人不禁显摆道:“这东西精得跟鬼似的,不过,嘿嘿,到底是畜生,哥几个只略费了点力气,就给拿下了!”
邵容点头:“狼可不好打,以前我家的后山上有狼,伤过不少人,但就是抓不住,后来还是明竹叔带人,才解决了狼患。”
邵容下令收拾猎物,就地炙烤,也是整个游猎体验的一部分。
部曲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警戒,一部分生火,陈勇冲同伴努努嘴,示意他们看邵容的猎物,只见除了常见猎物之外,还有一头鹿,一条胳膊粗的大蛇。
鹿肉,他们没吃过,蛇肉可是好东西,几人脸上的得意都消失了,清一色换成了馋。
吕大志仗着自己力气最大,挨个将人撞了一通,六人不满地嚷嚷着,要跟吕大志动手。
吕大志嘲笑他们:“一双双招子只看着肉了,没瞧见辰哥脸色多难看?还吃,吃鞭子去吧!”
六人慌了一瞬,狞笑着合力将吕大志挤到一边,反正这顿鞭子吃定了,不如先满足眼前的口腹之欲。
陈勇见状,仗着自己强壮的体格,堵死吕大志另一边。
吕大志不满:“勇哥,你怎能与他们合伙!”
八人闹出了八十个人的动静,邵容对此很是宽和——刚才邵辰想去斥责他们,被邵容拦下,说出来玩不好败兴,邵辰领会了邵容的意思,只能眼不见为净。
杨洛霞频频侧目,她也带了部曲随行,从来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
邵容道:“见笑了,他们刚随我到上京,还不懂上京的规矩。”
杨洛霞抿唇笑笑,说:“这些人很健壮,想来是你长居上京,家中父母担心,才特意挑选来给你的。”
邵容跳过这个话题,询问杨洛霞想怎么料理那条长蛇。
闲谈间,突然一人冲到邵容面前,喘着气说:“二娘快去看看,勇哥他们发现一个人!”
邵容与杨洛霞闻言,都愣了一下,连忙放下肉跟过去。
陈勇几人围成一圈,见邵容来了,连忙让出一条缝来,露出里面被围得严实的人来。
地上的少年身上穿着当下时兴的骑装,布料名贵,配饰精致,应是哪个名门望族的公子,苍白如纸的脸上擦出道道血痕。
少年此时双目紧闭,面色犹带惊恐,应该随身在侧的弓马和随侍的仆从皆不见踪影。
“先抬回去吧。”
她不认识这人是谁,但既然碰上了,随手结个善缘吧。
杨洛霞站在她身后,目光紧随着被抬到临时营地里的少年。
“你知道他的身份?”
杨洛霞苦恼道:“有些面善,我应是见过的。”
她应该是见过这个人的,可为何想不出来此人身份。
邵辰没让陈勇这些人上手,自己点了几个人,小心将地上的人抬回营地。
邵容盯着少年刚才躺着的地方,似观察,似思索,几息之后,抬步循着痕迹追溯过去。
杨洛霞终究还是更在意少年的身份,同邵容打过招呼,跟着回了营地。
邵辰简单查看少年的伤势后道:“身上没有伤口,应当是从马上坠落,折了右腿,回头找医者接上便无大碍了。”
围观的部曲啧啧称奇:“这小郎君的身板看着不怎么强壮,运气倒是好。”
坠马的人,他们可见过太多,有人当场死了,也有人没救活,有的倒是救活了,可半身不遂,倒不如死了。
这小郎君运气是真不错。
邵辰点出部曲中会接骨的一人,将其他人驱散。
杨洛霞看着眼前几个人有条不紊地处理少年的伤势,因想不起来而紧紧皱起的眉峰渐渐松开。
她想起来了。
这个人,应该是吴太尉的独子。
吴太尉共有三子,头一个家中还未发迹,服役死了,后来又得一个,却是幼年夭折,如今只剩这么个幺子,也是生来体弱,吴太尉万分珍重,原本这个年纪,早该跟着长辈出门行走交际,因怕他劳神,吴太尉并不常带他见人。
杨洛霞也只是远远见过他两三面,最后一次离现在已经很久了。
难怪她没想起来,直到听人说他身板弱,才抓住一丝苗头。
大约是接骨的人手法粗暴,昏迷中的人一脸狰狞,情不自禁痛呼出声。
杨洛霞心里一跳,上前小声道:“轻点。”
这可是吴太尉的宝贝疙瘩!
接骨的人不语,只一味埋头干活。
干完抹了把脑门的汗,对邵辰说:“接好了!”
地上人疼醒,眼帘半开,唇色与脸色俱是一片雪白,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
杨洛霞看到了,但没有与吴太尉独子交谈的想法,她对一旁的侍女道:“你暂且去照顾吴郎君。”
吴林达视线还很模糊,只看得到一个人影朝自己走来,另一个不断走远。
他两眼一闭,再次晕了过去。
不多时,邵容带人回来,杨洛霞便将吴林达的身份告知邵容。
邵容顿感庆幸。
独子意外亡故,她不敢想吴太尉会作何反应。
杨洛霞猜到吴林达身份后,就派人回上京通知太尉府,邵容分了部分部曲护卫在吴林达身旁后,便不再动作,拉着杨洛霞继续野炊。
下午的行程,原本是上京外最有名的度厄寺上香,此时也只能搁置。
太尉府的家丞来得很快,带来的东西也十分齐全,护卫奴婢,医工马车,一应俱全。
邵容上前见礼,太尉家丞也不疾不徐回礼寒暄,只是他带来的人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在医工诊断之后,迅速而沉默地将吴郎君转移到铺了厚厚一层软被的马车上。
一切妥当,太尉家丞便与邵容二人告别。
太尉府的人来去如风,邵容与杨洛霞对视,都看出对方没有继续游玩的兴致,当即命令各自的部曲收拾回城。
因今日休沐,邵容归家时,邵明竹正在家中,她便去书房,将此时讲了,又将自己顺着痕迹去查探后的结果,告诉邵明竹:“事发地点约在二里外,有熊掌的痕迹,还有不少被熊啃食过的尸体,看穿着,大约是太尉府府兵。”
“从表面看,是一只突然冒出的大熊,袭击了吴郎君游猎的队伍,府兵们拼死护卫下,吴郎君逃出生天,却惊慌坠马,以至于摔断了腿。”
“但不合常理,依杨姐姐所言,吴太尉对如今的独子珍爱万分,怎么可能让他在只有几个护卫的情况下,出城游猎。即便只有几个护卫,但太尉府的府兵,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不说当场猎杀大熊,竟然全都惨死在大熊掌下,岂非可笑?”
吴太尉可不是被尚书台架空的三公,他加录尚书事,总管军政,他府中府兵,连一只大熊都奈何不了,传出去至少得被上京的贵人们笑话三年。
邵明竹一瞬间脑中闪过好些个身影。
他捏着胡须点头:“我明白了,此事我来处理。”
邵容顿了一下:“算算年纪,吴郎君正是出仕的好年纪呢。”
如今朝中人人都在盯着的,便是去平定平州荆天王之乱的人选名单,吴太尉近些年与朝堂中越发霸道,这等好事,必然要让独子去一趟,镀个金身回来,便好名正言顺让他以一个不低的官职作为仕途起点。
她想,问题不在于吴郎君去不去,而是大约有人知道,吴太尉一口汤都没想给旁人喝,因此吴郎君才会横遭祸事。
吴郎君受伤,吴太尉必定要报复,可他也应当能够明白,好事是不能一个人都占全了,惹得别人急了眼,下次受伤的,说不准就是他本人了。
所以去平州的名单,必定会重新拟定。
“容娘的意思是?”
邵容很少跟邵明竹绕弯子,她说:“我兄与吴郎君同岁。”
邵成仁自从跟着邵林肃来到上京,一直随侍邵林肃身侧,平日多与太学学生交往,不常来请见邵明竹,因此,邵容提起,他才想起这么个人。
他恍然:“是,成仁今年也十四了!”
没有后话,他躲过邵容的注视,在窗前缓缓踱步。
邵容也不催促,静静坐在一旁。
半晌,邵明竹正视着邵容:“家族里,未出仕的同族,许多人比成仁更合适。”
推邵成仁上位,不合适。
“他是我亲哥哥。”
邵明竹定定望着邵容,邵容也看着他。
其实在邵明竹看来,邵容年纪仍然很小,却已不会像以前一样,用朝他撒娇玩笑的方式来达成目的了。
邵明竹叹道:“你又长大了点。”
“先不要透露给成仁。”
邵容严肃的表情瞬间瓦解,真心实意对邵明竹起身作揖:“劳明竹叔费心了!”
明天公司聚餐,感觉写不够申榜要求的字数TAT
不管了写完就发!我可以!万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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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