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因为重新收到小女儿的消息,得知她此时正安全地待在某个地方。
邵林肃闭着眼睛也没酝酿出半分睡意,于是就这么闭着眼睛,絮絮叨叨地把朝中大小事情,一股脑吐出来,讲给邵容听。
祖孙二人你问我答,连最后一丝睡意都聊没了,俨然一副秉烛夜谈的架势。
杨氏忍无可忍,不客气地把侧坐在一边的丈夫按回床上,命令说:“睡!明日可不是休沐!”
邵容见状,乖觉地打了个哈欠,老老实实缩进被子里睡觉。
次日醒来,邵林肃人已离家,邵容吃过早饭,回到自己院中,春花春月昨日便知道她归家,此时看到她十分高兴,殷勤上前侍奉。
邵容由着她们忙前忙后,如不曾出门一般,该读书的时候静心读书,到了练武的时辰,便去小校场练武,听到邵明竹遣人请她,就收拾一番去见人。
月余未见,邵容刚进门,邵明竹便愣住,提前准备好的问候之语一时忘得干净。
“明竹叔。”
邵容先递上去一个大笑脸,亲昵喊人。
邵明竹回神,还有些尴尬:“容娘,你这一路,真是辛苦了。”
不论在邵家村还是上京,邵容都是一副白白净净的模样,经过这么多天风餐露宿,显见得晒黑许多。
离京之前,邵容神态间还有几分文雅柔和之色,中和了她性格自带的刚强一面。
然而此时站在邵明竹面前的女郎,身量高挑,与十四五岁少女的身量相仿佛,肤色不黑不黄,却与当下贵女追求的肤如凝脂相去甚远,腰身挺直,从门外走到他面前这几步,简直是步步生风,站在他面前时,更是宛如一柄利刃出鞘,锋芒毕露。
邵明竹顿感一片眩晕。
原本不论父亲还是邵明竹自己,都希望邵容回来后立刻进宫去,如今宫中那几个伴读各显神通,邵容再不现身,小皇帝身边恐怕连她站的地儿都没了。
只是以现在邵容这副模样,跟小皇帝打个照面,怕是先得把人给吓哭了。
邵容知道邵明竹在想什么,不禁笑了下,埋怨道:“你催得那么急,我一路急急忙忙赶回上京,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好叔叔,过几日再去宫中给我销假吧。”
邵明竹尴尬消解,无奈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他私心里觉得邵容实在不必去这一趟,听说小叔的长孙数次去寻,还去向父亲求了数百人,都没有消息,邵容亲自去又有什么用,反倒丢了大好局面。
不过邵容是个早熟的孩子,她愿意抛下一切,赶去泽山县寻人,正说明了邵梦在她心中的地位,因此邵明竹咽下埋怨,只关切地问邵容:“如何,有消息了吗?”
邵容长叹一口气,颓然地侧趴在茶桌上。
显而易见。
邵明竹并不意外,正要说正事,却见邵容猛地坐直,一拍桌子:“叔,咱家定得向李氏要个交代!”
她眼圈泛红:“明竹叔你不知晓,我去了泽山县,才听人说,李氏提前一日便收到消息,阖族上下匆忙离开泽山县,去空山县避祸,因那李氏子荒唐,小姑姑婚后与他不睦,自住在别庄,李氏竟然无一人通知小姑姑,小姑姑什么也不知道,就这么遭了难!”
邵明竹听了亦感不快,婚姻是结两姓之好,邵梦已嫁入李家,李家尚能毫不犹豫舍弃她,他日若邵氏遭难,难道还能指望李氏搭一把手吗?
何况夫妻两再如何不睦,也只是小事,邵梦是邵氏女,李氏竟不顾及邵梦身后的邵氏,这才让邵明竹真正心生怒意。
他沉声问:“你欲如何?”
邵容道:“他们既然喜欢空山县,便一直定居在空山县好了,泽山县容不下他们。”
邵明竹转念了然,心中猜测,邵容此刻生气是假,想夺取李氏在泽山县的产业是真。
邵梦是个理由,不过难以服众,即便她真以此强夺了李氏的家财,泽山县其他豪族士绅见她如此行事,焉能不胆寒?
名声还要不要?
邵容向父亲讨要了泽山县的事,邵明竹是知晓的,此时委婉问:“泽山县如何了?”
邵容回答:“不太好,因遭了一通劫掠,百姓死伤无计,如李氏这般能逃走的,早就逃了,剩下一些逃不走的老弱病残,靠着当地一个机敏意气的小吏,勉强苟活下来,可惜粮食都被抢走,平日只能靠野菜果腹。”
邵明竹捻着胡须,点点头:“这个时节,不必担心饿死人。”
邵容点头:“说来,那位小吏名叫张庸,很有才华,明竹叔可听说过他?他如今暂代泽山县令。”
邵明竹没听过。
若有人的才名能传到他耳中,不会在一个小吏的位置上蹉跎年岁。
不过他信任邵容的眼光,便只叹惋一声可惜,使得明珠蒙尘多年。
邵容又将对邵成孝的安排,肥皂工坊的安排,挑挑拣拣对邵明竹说了七八分,算是通过邵明竹,间接给族长回报当初画饼的落实情况。
她说得条理分明,成竹在胸,邵明竹便只隐晦提醒她做事不要太激进,不能将地方豪族得罪死,便转换话题,将朝堂风向与她细说。
大半事情,邵容已听祖父与她说过,但邵明竹口中,仍有不少邵林肃也接触不到的信息,邵容听得十分仔细。
听到朝中还在争吵关于荆天王的事,邵容忍不住问:“我听说荆天王病重,已是强弩之末,如今朝中最该处理的,难道不是宋威挟城讨官的事吗?”
荆天王拉起的天王军,只是这几年声势最大,造成伤亡最多的反叛势力之一,可宋威却是第一个敢杀了上官,还强占城池,以此向朝中讨要官职的。
若不能立刻处理,有宋威这个成功的榜样在前,但凡有对上官不满的将领,岂不是都可以有样学样,而主政一方的官员,再看带兵的将领,又岂能不忌惮?
两方相疑,矛盾便又会不断激化,再有如荆天王这般声势的民变,还能如这次一般,惊险压下吗?
邵明竹只说:“柿子要挑软的捏。”
邵容只想冷笑,荆天王那边唾手可得的军功人人争抢,宋威那边的硬骨头,谁都不愿意去碰,难怪朝中竟然还有人想要同意宋威的要求。
简直荒谬!
邵容长呼口气,道:“这个口子不能开,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天下大乱,就在顷刻!”
朝堂之中的聪明人何其多,谁不知道呢,可……
“可朝廷没钱打这场仗。”
邵明竹无奈,自从做了平淮令,他对朝廷财务状况越发了解,很清楚朝堂为何将宋威之事放置不议。
近年来,各地天灾不断,税收越来越少,连先帝的葬礼都从简了,此前朝中为了平荆天王之乱,已强行多次向民间征税征人,如今便是再征,怕是也难以支撑起这次征伐。
不是没有能战胜宋威的将领,而是没有讨伐宋威的条件。
邵容哑然。
朝廷穷,世家可不穷,邵明竹做平淮令,最知道钱财都流向哪里,可哪个世家豪族愿意自掏腰包,支持朝廷出兵呢?
这才是朝中竟然有人会同意宋威条件的原因。
长叹口气,邵容看了眼邵明竹,没有再说什么,恹恹地告辞,回去练箭了。
邵明竹看着她离开,如何不明悉她的想法,谁没有过少年意气的时分?
可惜,他是大乾的平淮令,也是邵氏子。
两日后,宫中休沐,杨洛霞来访。
两人一见面,杨洛霞吃惊问:“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高了,黑了,瘦了。
“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邵容笑说:“这还是好好养了两日呢,换成我刚回来那会,你肯定认不出我,杨姐姐在宫中如何?”
杨洛霞叹气:“孟五娘家世好,性子张扬又爱玩,陛下如今常与她玩,但凡我说一句话,等陛下走了,她便要奚落嘲讽我。”
邵容皱眉:“赵瑜呢?”
赵瑜向来看不惯孟五娘,怎么可能坐视她嚣张?
杨洛霞摇头:“赵郎君帮过我几次的。”
因孟五娘家世比她高,她性子又不似邵容一般强硬,并不敢反抗,赵瑜见她这般,便懒得管她了。
杨洛霞笑了一下,对邵容道:“左右我是没有她那个心思,只要不在陛下面前露头,孟五娘不会太过份的,等过几年皇后的人选定了便熬过去了。”
邵容点头赞同,只是心中难免烦躁。
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为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扯头花,可笑不可笑!
许是以为邵容被关在家中憋闷,杨洛霞贴心地建议:“天气不错,不如出城游玩一番,散散心?”
邵容想了想,吩咐春花将她的弓收拾带上,对杨洛霞说:“走,顺便去打个猎!”
杨洛霞不会骑射,玩笑说:“午时吃什么,可全看你了。”
不多时,仆从来禀告说,可以出发了,两人便出门,各自上马。
陈勇与吕大志分列两侧带人护持,见邵容出来,迎上来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二娘!”
“二娘!”
八人乱七八糟地唤人。
两侧还有邵辰安排的部曲,此刻井然有序,只在邵容出来时,邵辰唤了声“女郎”便自行归队。
衬托得这八人越发一股草莽之气。
杨洛霞悄悄皱眉。
不中,我要支棱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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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