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竹故作嗔恼:“你我何故如此生疏?”
邵容赧然笑笑,便听邵明竹说:“明日你去宫中读书,务必要谨慎些,太后这两日心情大约不会太好。”
邵容问:“可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她归家时,邵明竹未说,杨洛霞神色也不见异样,想来是今日出的事。
书房中没有旁人,邵明竹神情半点也不遮掩,哼了一声,怒道:“孟氏教出来的好女儿!”
邵容不言语,听邵明竹继续说:“前些日子,孟氏的女郎竟然撺掇陛下以宫人取乐,撒了百颗金珠在宫中荷塘,命数十宫人跳进去捞珠子,捞不够数,谁都不许出来,宫人在水里泡了五六个时辰,上岸后不曾即是更换衣物,当晚就有七八人起了热,死了三个,其中一个内官的姐姐也在宫中做事,豁出去将此事捅到太后跟前,太后大怒,半个时辰前,宫中的内官才离开司徒府。”
“孟司徒也任由她这样肆意妄为吗?”
邵容不解,以己度人,她若是孟司徒,必然是希望自家成为后族的,可孟五娘此事传扬出去,无异于断了争取皇后之位的路子,着实不智。
邵明竹摇头:“谁晓得。”
因邵容在宫中,邵氏才花费大力气往宫中使劲儿,这才能及时知晓宫中动向,孟司徒府上的事情,他就鞭长莫及了。
销假申请提前递交给宫里,邵容次日大清早就进了宫,因前一天休沐,博士上课会比正常时候晚些,邵容到达明德殿时,殿内只有冯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背包里的书籍物品一一摆在桌面上。
“冯郎君,许久不见。”
邵容随口与冯震打了招呼,走到自己位置上,同样开始归置物品。
冯震抬头看她一眼,点头示意:“许久不见,邵娘子。”
之后是杨洛霞,不久,周俊才与孟五娘联袂而来。
周俊才大步走在前面,孟五娘步伐小而急,表情不甚高兴,又不敢不来,整个人好像一个快要炸开的爆竹。
冯震与杨洛霞向来不出头不惹事,邵容知道孟五娘不高兴的缘由,因此即便孟五娘的情绪如此明显,也没有人不懂眼色,上去打招呼。
宫室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出声,显得孟五娘摔摔打打的声音格外刺耳。
眼看小皇帝就要来了,赵瑜才打着哈欠姗姗来迟,他一向不看人脸色,大马金刀往位置一坐,手里的书包顺势甩到桌上,发出一声响亮的“砰”!
孟五娘斜眼看他,手上的书翻得更用力了。
赵瑜翻了个白眼,一瞅旁边,乐道:“咋黑成这样!”
邵容斜他一眼,继续低头翻书,道:“可真是怪了,乌鸦竟笑话起来黑猪。”
赵瑜自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因此肤色是众人中最深,与时下流行的美男子标准相去甚远。
邵容底子白,又捂了段时间,好歹白回来一些,只是比不得此前未经风吹日晒时那样白皙,她本人对此倒无所谓,但是赵瑜么……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赵瑜平时装得满不在乎,其实可介意自己不够白了。
孟五娘心气不顺,看到两人一见面就熟稔地互相打趣,阴阳怪气道:“既如此有自知之明,更该回去与豕犬为伍,何必在这里假装鸾凤,白白添了笑话。”
赵瑜脸立刻拉下来,呛她:“我今日才知道,鸾凤的心肝竟然是黑的。”
他盯着孟五娘,“鸾凤”指谁,不言而喻。
孟五娘脸顿时又黑又白,以为赵瑜知道太后遣人训斥她的事情。
邵容适时道:“鸾凤神异,非贵人不能用之,赵郎君慎言。”
赵瑜哼笑一声:“不错不错,鸾凤神异,一些黑心栏杆的最该回猪圈里去,竟胆敢装模作样,假作鸾凤,真是可笑。”
邵容不由诧异望着赵瑜,她印象里,赵瑜向来是能动手绝不动嘴,不知孟五娘做了什么事,竟然让这位崇尚拳头解决问题的人,爆发出攻击力如此惊人的嘴炮。
感觉她不是离开了个把月,而是好多年,错过了太多剧情。
果不其然,孟五娘顾不得因太后训斥羞耻难堪,整张脸气得通红,腾得一下站起来:“你骂谁黑心!”
赵瑜往椅背上一靠,得意摇头:“谁急说的谁。”
孟五娘一把抓起桌上的书,就往赵瑜脸上摔,尖叫道:“你敢骂我!”
她疯了一样,哪管桌上的东西都是些什么,一股脑儿对着赵瑜砸去。
赵瑜灵巧地躲开头两个砸过来的书,发现她没完没了,也恼了,捡起地上桌上的书同样砸向孟五娘,孟五娘见他竟敢还手,越发疯狂。
两列书案之间的过道上,顿时杂物纷飞,战火连天。
自殿外进来通禀的内侍见此情形,不由呆滞。
其他人一看他,便知小皇帝到了,连忙起身,赵瑜和孟五娘后知后觉停下手,赵瑜先蹲下来,也不管哪个是他自己的书,哪个是孟五娘的书,只紧着眼前的书一把归拢起来,随便整理成一摞,放回到桌面上。
孟五娘见状,也有样学样,把地上的书都收捡到桌上,在小皇帝进殿之前,险而又险收拾好了。
众人行礼后,小皇帝发现多了个人,扭头看向身旁的张常侍,张常侍在小皇帝耳边低声提醒后,小皇帝恍然,之后便不再关注邵容。
邵容也不着急,她坐在最后面,视野很好,她离开的时间不算长,小皇帝的模样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仍旧是一团稚气。
就是不怎么记得她了。
倒是与孟五娘颇为熟悉,频频看向孟五娘。
这倒也不奇怪,周俊才世家子的包袱很重,不太可能屈尊陪小孩子玩耍,赵瑜更喜欢勤练武艺,不喜欢带孩子,杨洛霞性子软,不敢与孟五娘争锋,至于冯震,他一向沉默,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如此,孟五娘自然显露出来。
她从不掩饰自己要做皇后的野心,将邵容视为她的敌人,对杨洛霞也没有好脸色。
只是放下身段,讨好一下小皇帝,对她而言,有什么难的呢?
对于小皇帝而言,周俊才与赵瑜虽然性情截然不同,他却感觉到两人内里藏不住的傲气,自然不会去将就两人,杨洛霞和冯震对他一向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如此一来,年纪比他大一些,总能拿出好点子来玩的孟五娘,成了他最好的玩伴。
因太后私下骂了他一顿,又说孟五娘不是个好女郎,让他不许跟孟五娘混在一处玩,上课时,小皇帝便只时不时瞟一眼孟五娘,又飞快低头看书,不敢回应孟五娘的种种暗示。
后来孟五娘实在过分,讲课的秦博士免不得踱步到她桌前,敲敲桌子提醒一二,如此,后半段课堂上,孟五娘被迫安分了许多。
秦博士的进度很快,邵容离京之前,还是一些基础,邵容根本不需要听,如今已讲到一些浅显的经义,邵容自己是看过学过的,可秦博士有时讲解的角度却精妙极了,邵容不知不觉便听入迷,连连点头,直到秦博士宣布下课,她还意犹未尽。
正要发扬好学生的优良传统,追着老师请教疑惑之处,一个人比她动作还快,“唰”地一下扑到小皇帝面前。
孟五娘泪眼朦胧对小皇帝说:“陛下,你是不是不想同我玩了?”
小皇帝一惊,张常侍也往前两步,看她还有分寸,只是站在桌子前面,便没有强行驱逐。
小皇帝别开眼,不好意思地说:“孟阿姊,母后不让我同你一起玩。”
孟五娘绕过桌子,拽着小皇帝的袖子,执着问:“那你还想跟我玩吗?”
小皇帝显然纠结住了,下意识向张常侍求助,张常侍低头笑着哄他:“陛下是皇帝,是天子,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小皇帝受到鼓舞,对孟五娘狠狠点头。
孟五娘破涕为笑,晃晃小皇帝的袖子,凑近说:“我今天又想到个好玩了,一会儿同你讲。”
约定好后,小皇帝回宫用膳休息。
邵容慢慢收拾着桌上的东西,眉头不自觉拧成一团。
“快点,饿死了!”
赵瑜在一边不耐烦催促,杨洛霞也早已收拾好书包,在一旁等她,殿内除了洒扫伺候的宫人,只剩下她们三个,邵容三两下收拾好,同赵瑜、杨洛霞去用饭。
用过饭后,各自回去休息,邵容跟着杨洛霞进了她的宫室内,关上门就小声问:“孟五娘与陛下是怎么回事?”
杨洛霞性子温和,不爱说人长短,听邵容这样问,也不由叹气:“你离开后不久,她就想尽办法讨好陛下,陛下年纪小,难免贪玩,五娘一向玩得大胆,一次两次的,陛下就被勾起了兴趣,跟她玩到一起去了。”
短短几句话,杨洛霞忍不住叹了好几口气。
她说得实在委婉体面,孟五娘有多跋扈,人尽皆知,所谓的大胆,不过是不把奴仆当人看罢了。
“难道就没人劝一劝?”
“开始的时候,五娘还没有这么过分,只是折腾宫人一二,陛下又在兴头上,谁这么没眼色去劝呢。后来实在是过火,赵郎君看不下去,说了两句,反而被五娘呛了回去,陛下看着也不怎么高兴,赵郎君后来就不说了。”
杨洛霞见她脸色不好,悄声劝道:“之前五娘带着陛下偷着玩,昨日我听家中说,太后已知晓此事,派人训斥了五娘,故而她今日火气才这么大,陛下还小,有太后看顾,博士教导,定会分辨善恶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第 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