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劲。
常圣卿一共查看了十来套天兵神将面的祭服，尽管每套祭服的毁坏程度不一，但只要是内行人都不难看出这其中暗藏着的端倪。
每件祭服被毁坏的地方都是用于特殊针法缝绣衔接的地方。
这些地方相较于整个绣面其实不算是工程量最大的，但偏偏是最麻烦的。
这套针法叫一十七线合一法，指在完成绣面后将每一个绣面用十七针错位相交将其缝合衔接。
有传言道这十七针便代表着十七类不同的神明，针脚便是神明镇守的地方，故而每个绣面的衔接便是将神明的力量浑然相合。
之所以说是麻烦便是因为这每套十七针都于彼此有所相连，如若有一方被毁则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
常圣卿又大略翻看了剩下的祭服，不出意外被毁的地方都是十七针。
或许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遭贼事件了，这是有人在背后设局要将常氏拖下水。
没等常圣卿仔细想明白，小琴从外头赶来，喘着粗气对她道：“小姐，花阁主让奴婢转告您，这件事需要小姐您亲自去见他。”
常圣卿没有意外地点了点头，她早该猜到了，这本书不应只是男女主恋爱那么简单。
而这个花阁主背后的人，也不简单。
常圣卿在小琴的带领下来到了花抚蝶叹阁，进入阁楼入眼的便是各色纷呈的丝绸挡在眼前。
没等她继续向前走，眼前绛红的丝绸便被人用一只竹竿撩起。
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对她含笑道：“常小姐，等你好久了呢。”
花抚蝶叹阁的阁主、花氏第六代传承人——花涧雪。
常圣卿对他的印象不可谓是不深刻，书中描写道他虽为男儿身却生了张连皇帝都为他倾倒的脸，若非朝廷中弹劾声过大，怕是已然被纳入了后宫。
如今亲眼所见确实如此，美得雌雄莫辨，叫人难以忘怀。
花涧雪漫步到常圣卿跟前，用光滑的竹竿微微挑起常圣卿的脸，嫣然道：“常二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呢。”
正当常圣卿想偏头避开这戏谑的撩拨，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清脆的断裂声。这时，花涧雪揽过她的肩笑盈盈地将她往前推，“走吧，常二小姐，我们借一步说话。”
常圣卿只当是阁中出了什么事，那也确实与自己无关了。
她跟在花涧雪后面，隐约记得文中似乎没有明确写到常笙青和花阁主之间的关系，但两家身为世交，花涧雪与她相熟也合乎其理。
常圣卿跪坐在茶桌前，花涧雪将她面前的杯盏倒满茶，“恰好今日送来了外邦的玫瑰花茶，尝尝看。”
两人相对无言地品了好一会茶。
常圣卿放下杯盏，叹笑：“好茶，不愧是花阁主心下钟意的一类茶。”
而后敛起眼皮，眸若寒星地看向对面这个仍笑意盎然的人，“花阁主将我喊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品这一盏茶吧。”
花涧雪又为自己倒满了花茶，“呵呵，常二小姐怎变得如此心急了。”
常圣卿皮笑肉不笑，“头没杀你跟前你当然不着急。说吧，帮还是不帮。”
花涧雪道：“被毁的地方在哪？”
常圣卿道：“十七针。”
“嚯，十七针啊，这有点难办呐……被毁的有几件？”
“四十八件。”
“呵，二小姐不是我不想帮啊，眼下阁中人手实在是不够，你这被毁的实在是太多了。”
“……”
常圣卿垂下眼眸，一十七线合一法古今中外都只授宗亲，就算是在未来现代，如若想要缝制一套祭服，也得特地去找会此手法的行家下手。
而文中便有说到，会此手法的也仅有花抚蝶叹阁，就连常大小姐的婚服也是交由她们手中进行缝绣。
如若真没有……
常圣卿扬起脸笑道：“花阁主，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们来做一场交易，如若你出手帮我了结了这个麻烦，我便帮你解决你的麻烦，如何？”
花涧雪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杯盏，抬起眸认真看眼前的人，他目光灼灼，似是在考虑眼前人说得到底是真情还是虚意。
过了会，他又将眼中的算计虚虚掩盖下去，笑盈盈问道：“那二小姐是想怎么帮我解决这个麻烦呢？”
常圣卿快速捋了一番书中剧情，花涧雪这人不论是名声又亦是财富都让人忌惮三分，无不对他敬重。但偏偏这一切的转折便出现在有个臭名昭著的官世爷天天来骚扰他，让他躲又躲不了处理掉又会摊上麻烦。
尽管书中最后有写到花涧雪忍无可忍将人给杀了，但也因此花抚蝶叹阁被皇帝下令封锁，而花涧雪本人则被处死。
常圣卿稳住表情，语速不急不徐地对眼前人道：
“早些年便有过传言薛家虽为功臣，但其中掌控的财富隐隐便有要超越邦国的意思。尽管这番谣言最后又凭空消散了，但眼下大街小巷里哪会没有薛家人的踪影。”
花涧雪仅用一瞬便明白了常圣卿的言下之意，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的话到唇边有咽了回去，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先将杯中的花茶一饮而尽。
常圣卿有些想笑，她当然知道这话可不幸说，但她不在乎。
她镇定自若地接着道：“薛家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经商也便罢了，但如若只是经商便能有此等财富那他为何还要在宫中争权。
花阁主，我相信你也不会听不懂我想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有能力去解决此事。”
一言尽，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继续接下来的话题。
常圣卿耐心地等待对面这人给予她的答复。
果不其然，花涧雪叹了口气，似是折服了般：“好吧好吧，早便听闻常二小姐聪慧惊人，今日这算盘打到我脸上终于有得一见。将衣服送来吧，十日后便能完工。”
这下轮到常圣卿嫣然一笑，对花涧雪道：“和花阁主讲话就是不费功夫。恰好近日府中种的茉莉都养熟了，诚邀花阁主三日后来府中品茶。”
两人面上笑呵呵，心中止不住暗骂对方老狐狸，直到把最后剩的一点花茶品完才互道离别。
临走前，花涧雪微微弯下腰，俯在常圣卿的耳边细细说道：“常二小姐，下次再见就不要将利器带在身边了吧，可怕的很哎。”
还没等常圣卿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花涧雪就赶忙退离至二楼对着她摆摆手，笑嘻嘻地道“期待下次和常二小姐再一起品茶。”
常圣卿只好当是这人在做什么恶作剧，有些无语地转身离开了。
正当她小琴要扶着她上马车时，常圣卿似是想到了什么止住了步伐，她无声地勾起了嘴角，转身对小琴道：“小琴，你先回去命人将衣服送来，记住不要大张旗鼓地让人见着。”
小琴不解道：“那小姐你呢？”
常圣卿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安心，“不用担心，周围有人护我，回去罢。”
等人走后，常圣卿随意漫游在京城中，心中思忖刚刚与花涧雪的那一番对话。她与花涧雪的交易很简单，她替他处理掉薛世子爷，他为她修补祭服。
这个交易看似是花涧雪占利更大，实则不然，薛家世子这段时间风头正起，城中大大小小的肮脏事都有他参与的影子。
正巧这段时间祭祀将至，国不欲多兴刑狱。若有真有什么太大的动静，一般会被视为祀典不祥之兆，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冲撞龙颜。
但薛世子这一副不把龙颜放眼里的样子早就让许多人恨得牙痒痒了，又是大街上猥亵调戏民女，又是滥用私刑，让人看见他恨不得一口唾沫吐他身上，但又实在是无可奈何。
而要处理这个世子爷其实也不麻烦，只要将他的所作所为传到皇帝耳边即可，毕竟这个祭祀对皇帝来说意义可是非常重大。
常圣卿随意走在街上，而后瞧见机会转身走进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巷子里。
特地挑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等了好一会，终于等来了花涧雪说的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那把利器。
白灼缓步走到常圣卿跟前，而后单膝跪下，语气淡然道：“请小姐责罚。”
常圣卿冷笑一声，“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白灼低垂着头，乖声回应：“回小姐，您离府之后。”
常圣卿看着眼前人，尽管一副俯首低眉的样子，但挺立的脊背不难看出他骨子里宁折不屈的态度。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白灼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眼前人，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请小姐责罚。”
常圣卿也同样看着他，接着问道：“为何跟着我。”
白灼没有丝毫犹豫，下意识开口道：“为了保护小姐。”
常圣卿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人，这一路上尽是些小动静，生怕别人发现不了她似的。
思忖了会，对白灼道：“走吧，跟我去瑞鹤轩。”说罢便拍拍衣裳起身离开了。
白灼紧随身后。
瑞鹤轩在京中的名气可谓是赫赫有名，城内大大小小的宴席盛会，大多都选址于此举办。一来是这里的保密性高，只要备好银两，便可得到一个仅属于彼此的谈话空间。
二来是因为这里的老板姓薛。
常圣卿坐在白灼的面前，淡然一笑：“白灼，我们两个也不是什么蠢人。但有些话不明面讲怕是也不行。”
白灼在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蜷。
接着，常圣卿一语惊人地道：“五皇子，我们合作吧。我需要你为我进宫中作傀儡，而你所需的钱财由我来替你分担，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白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似是不敢相信对面在胡口乱言些什么。常圣卿神色平淡，静静地等待白灼的反应。
其实书中并没有写到白灼在背后养兵之事，常圣卿在赌，赌她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白灼之所以对自己如此过分的关注，那必然是常二小姐的这个身份能给予他好处。不是权就是钱，前者常家的身份还不至于能让其得到，后者常家却是能给得起的。
又亦是，常圣卿身上有白灼很是在乎的东西。
否则她无法理解白灼无时无刻对自己过分高的关注。
白灼先是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确认对方到底是不是在哄骗她。过了半晌，才缓声道：“二小姐，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当然是想利用他改变自身命运啊。
常圣卿算是看明白了，从一开始穿越过来祭服被毁，又到去见花阁主，桩桩件件几乎都是在推着她去走原书背后的剧情。
到现在所谓的女主都没出现，而自己一直在顺势处理剧情，某种意义上算是一直在为女主铺路。
如若真如她想的那般，怕是在不久之后便落得原著中悲惨的下场。除非她亲自去打破原著中的剧情，让其产生变数。
而这变数便是眼前的五皇子。
常圣卿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灼，“你不需要知道理由，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做不做。”
白灼神色暗沉，在心中快速盘算眼前这人说得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良久，常圣卿叹下一口气，正当她想将杀手锏推出去时，白灼先行开口：
“我答应。但也恳请小姐，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约定？
常圣卿虽不解，但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微微扬起嘴角点点头，“当然。”
正当常圣卿开口正想补充些什么，底下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