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圣卿其实并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但这副身体的肌肉记忆领着她一路走到了常二小姐的闺阁。
随着亭玉阁越近，原本跟在她身后的侍女便越少，最后只剩下小琴和稍远处默不作声的那个小厮。
走进闺阁迎面既是待客的正厅，往里走被屏风与帷幕挡着的是二小姐的卧室。卧室格局敞亮，但四周都满当的摆放着各种书籍与道具，给人一种既混乱又整齐的既视感。
常圣卿其实有点惊讶，在她脑海中的设想里常笙青应该是那种但凡房里有一丝杂毛都会大发雷霆的质问的人。
没想到她居然还挺随性的。
常圣卿走到较近处的贵妃椅，疲惫地倚坐在上面。
不是错觉，从刚刚在马车开始这副身体就一直处于很疲倦的状态，甚至心脏还在隐隐作痛。
小琴从外头接过茶壶，斟满杯盏，躬身递上。
常圣卿抬手接过杯盏，慢慢饮之。缓着坐了好一会心脏才似乎喘上口气。
而后她想起什么似的对小琴吩咐道：“去把马车上那些书都给我拿进来。”
小琴垂首回应。
二小姐的闺阁很大，但是侍女很少。除去小琴，就只有两个侍女在正厅门前驻守。
常圣卿心想这样挺好的，人少清净。结果一偏头就看到刚刚在马车旁扶着自己下车的小厮在不远处站着。
小厮注意到了常圣卿的注视，主动走到常圣卿跟前跪坐在一旁，仰起头颅凝望她。
常圣卿面上仍是一副不见情绪的样子，其实心里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波涛。她有些不明白现下是个什么情况，这是礼节吗？这不是吧。
还是说其实常家二小姐有着见不得人的癖好。
忽地，她突然想到书中对有一段这样的描述：
“常笙青一生中双手从不沾染鲜血，她的身后有一道幽暗的影子时时刻刻在护着她，为她铲除一切不该存在的阻碍。”
“只要是常笙青下达的每一道死令，白灼都会在背后无声无息的解决，速度之快、狠。”
“白灼就是常笙青养在背后不为人知的恶狼，而这头恶狼只能由常笙青一个人栓着。”
是了，白灼。
书中那把常笙青的暗中利剑。
这把利剑可不得了，如若他只是一个普通奴役那方能说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可偏偏他骨子里流淌着皇帝的血液，是宫闻秘事里那个异国公主所生的五皇子。可他却甘愿臣服与二小姐之下，只做她身后的影子。
常圣卿垂下眼眸细细打量他，身子骨看起来很是清瘦，但偏偏脸生得很是俊美，眉目如画，气韵出尘，稍作打扮一番底下藏着的金贵便掩之不住。
白灼跪坐得挺拔，神色淡漠，仿佛是一个没什么生气的人偶。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常圣卿思量了番，对白灼道“把衣裳脱了，去给我舞个剑。”
现在这个时候的白灼不知道武力值如何，文中对他的描述甚少，自他出场时便已经是人形利剑的存在了。
白灼的神情没有因这个无理的要求产生丝毫变化，他将上衣脱了叠放在一旁，而后从地上拿起一把木剑挥舞起来。
常圣卿将手肘搭在炕几上，眉头微微皱起。
小琴早已从马车上把书拿了回来，悄然无声地进来后将书整齐地摆放在炕几上。
常圣卿似是看得有些无聊了，把刚刚那本在马车上看过的书又拿到手上翻了翻，而后在翻到某页后眸光一顿。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常圣卿才摆摆手让他停下。白灼喘着粗气，汗水不受控地从他胸贴处滑落，他的手上仍握着剑，直挺挺的站在常圣卿面前。
她抬起头，对眼前人微微勾起嘴角，手指搭在书上敲了敲，对白灼道：“白灼，是府中每月给你发放的银两不够，让你得挑时间去外头做个戏子是吗？”
白灼微微怔愣，似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常圣卿的嘴角慢慢扯平，眼神凌厉如刃，漠然开口：“半柱香，再不使出全部实力这个月就给我滚去洗衣房里头搓衣服。”
白灼一直处变不惊的面孔终于产生了一道裂纹，他咬了咬牙，重新举起木剑舞动起来。
这次他手中的木剑不再是死物，仿佛与他浑然天成，一人一剑配合的相辅相成。白灼打着剑旋转、舞动，力道松弛有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常圣卿这才满意地勾起嘴角。
她怎么会看不出这小子是在装不会。她从小学便是学傩戏出身，对律动感不可谓是不熟悉，该出力的地方明明已然出力却刻意绵软，核心稳定却在转身后的动作左摇右晃。
下盘极稳定，眼神聚而不散，这些都不难看出他是在装糊涂。
一舞终了，白灼的面上浮现出一片不正常的红，他深吸一口气后迅速调整呼吸，拿着剑重新站立在常圣卿面前。
常圣卿没说好与不好，吩咐小琴去给白灼倒一杯茶。
等人喝下水后把气喘匀了，常圣卿才开口对白灼道：“从今天开始，你不许跟在我身边，我要你去服侍大小姐。”
白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手指捏着杯沿渐渐发白，过了会才嚅嗫道：“我……”
没等说下去，常圣卿打断道：“怎么，在我身边有非得要做的事情？”
白灼急促地喘了一声，而后似是给自己喘通气了，缓慢又沉重地走到她面前，双膝而跪，俯首听命。
“是。”
等了片刻，没等到常圣卿让他离开的指令，却等来了她的一声笑。
常圣卿微微撑着头，对眼前人道：“抬起头。”
白灼听着常圣卿的指示茫然抬头，于是他看到的便是常圣卿撑着脑袋，衣物如千金，人如芙蓉的画面。
他愣住了，指尖轻颤不已。
常圣卿没有注意到白灼这点细微的表现，她的注意力一直在白灼的脸上。
不得不说这人真是生得好看极了，全然是她喜欢的类型。她坦然道：“和你说着笑呢，长那么好看功夫那么好，不留我身边可惜了。”
白灼咬紧牙关，没有回话。
常圣卿只当是自己调戏成功，眼中的笑意更浓烈了，她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无时无刻跟着我，只要是我能看到的地方，你都不能消失。二让佑爷过来教你武术，你在亭玉阁里进修，练成之前不许踏出这里半步。”
白灼没有丝毫犹豫，答道：“我选一。”
常圣卿充耳不闻，“什么？选二是吧，不错。明日就开始，现在自己去收拾一下，去吧。”
白灼似是还想再挣扎一下，但常圣卿对他摆了摆手意思很是明显：让他现在就出去。
常圣卿看着白灼那一副恨恨的背影，不由的暗自发笑。
她垂眸看着掌心下的书。还是那本?祭天地，敬鬼神?，不同与马车上的空白，在总目的后面多了好几页满满的人物介绍。
讲的大概便是：白灼，原名李子木，是隐藏身份于常府中的五皇子。因小时候长得清秀，故而逃出宫后被卖到了青楼中，恰巧那天出逃跳到常圣卿的怀里，于是被救下养在常府。常府无人得知此人身份，只知常二小姐的亭玉阁中多出了个长得俊丽的哑巴。常夫人本不乐意，但架不住常二小姐的我行我素，说一不二，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灼能文能武，学习能力异于常人。攻略其一：将府中书房权向他开放，找齐岳轩的佑爷为他指点一二，并在日常对他偶尔施加关心，便可得到一个忠勇双全的死士。
“白灼的忠贞程度犹如磐石，但不禁逗弄。太过逾分此人会变成敛叶花，需耐心哄喂方可再次绽开。”
常圣卿原本是想借舞剑看白灼目前的武功处于何等水平，看了这句话之后实在是忍不住去试探和挑逗，他的反应确实也如书中所写一般：
忠如磐石，不禁逗弄。
实在是可爱的很。
常圣卿眨了眨眼，现在对白灼已然有了了解，但让她不解的是这本书怎会如此奇异。
她没记错的话这本书她今天在马车上看的时候确实是空白一片，但如今才过了一会就又有了字迹。如果没猜错，这本书应该算是某种意义上属于她的“系统”了。
常圣卿突然释然般笑了声，现在命运既定，怕是着急也穿不回去。而眼下得知的又太少，还是得走一步算一步。
忽地，她想到了书中二小姐最后悲惨的命运，她想或许能从白灼身上去下手。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过了片刻，常圣卿对小琴道：“小琴，带我去看那些毁掉的衣服。”
不论如何，现在要解决的是当下祭祀前发生的这摊麻烦。
常府有片被层层竹林包裹着的祭坛，高台耸峙，规模宏阔，那便是常氏历代修行练舞的地方。祭坛旁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还有一座祠堂，那些被毁坏的衣服就放置在其中。
常圣卿将被划坏的衣服拿起来细细地翻看了会，她预想的差不多。
天兵神将面的衣服有很多种类，分别有金甲战靠、银甲战袍、神将坎肩、五色战裙。前三者因材质问题很难被摧毁，就算有些许划痕离远了也不易看出，所以被毁较为严重的大多数是五色战裙。
尽管战裙不是满绣，但这裙摆上遍布其中的雷云纹和栩栩如生的猛兽都需要传统手艺人精心手织，而织作一套裙子至少也得半个月的工程。
她对站在一旁的小琴道：“小琴，去找花阁主，问他现在阁中还有没有人多余的人手。”，小琴听令而行。
但愿她没有记错——花抚蝶叹阁，城中最具有威望性和传承性的绣阁，不论是大大小小的祭服几乎都是出于她们之手。
常圣卿垂眸思忖了番，按照原文的说法，这次祭祀不仅是男女主的第一次相见。对于皇帝来说也是意义重大。
皇帝他老人家如今人老色衰，保不齐哪天便驾崩了。但他又实在舍不下手中的权势，于是在去年某天找了名方士为他算命，说是让其今年祭祀的时候更改年号即可改命。
在今年年初时，皇帝便下诏要在立国之日举办祭日更改年号。而在朝廷中皇帝对其道此次的祭祀他很是看重，希望各位不要懈怠，如若能顺利进行，每人当赏俸禄。更有甚者，但有所求，无不应允。
最后一句无不应允在底下掀起了一片浪潮，于是不论大小官员都对这次祭祀大会无比重视。
朝廷里边暗潮汹涌，但在朝廷外的民众看来只当是有场皇帝重视的祭祀要办。
天兵神将面的傩舞戏便是要在大街上一路巡游与民众观看。
尽管民间的祭祀皇帝看不到也不参与，但如若有异况传到皇帝的耳边便是罪不容诛的死罪。
万幸现在还有半旬的时间，如若日夜赶工的话是完全能在祭祀前做好绣好的。
常圣卿又将天兵神将面所配对的每一套衣物和配件拿出来摆放好，手法娴熟，目光毒辣地精查细验每一处角落和细节。
现代的她便是傩戏的传承者，所以对检查的步骤已然是烂熟于心。
她的手指又一次覆盖在祭服的毁坏之处，眉头紧紧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