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唬人,纪吟被唬得有种心脏捏紧的窒息感,一时不知该作何辩解。
于是干脆自暴自弃,靠对方解惑:“你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矛盾吗?”在梅执心里,纪吟越来越靠近地主家的傻儿子形象:“你以后还是别参加益智类综艺了,很多观众都厌蠢。”
“……”
纪吟气急败坏地锤了一下他的包,梅执没想到对方力气那么大,向前踉跄了半步。
这一拳下去,两人都懵了懵,好像有什么封印被解除了。令人不适的距离感没有了,气氛像伸完懒腰般舒服。
还是梅执先反应过来,轻哼:“幼稚。”
“我瞧你真是浑身带刺,”纪吟明显不赞成他的观点,带着仍然想锤他的愤慨,压低声咬牙切齿,“把人想得这么坏。”
“我可没评价他人品,只是指出问题。”梅执眼睛左右转了转,将这句话轻轻撇下。
其实他是对的,纪吟知道自己犯傻了。来西环线玩一圈不便宜,虽然跟医疗费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但对生活真正拮据的人来说是一笔超大的开销。
只有一个解释:乔惇不需要这笔钱了。
纪吟凝视着乔惇的背影——
短短的外套没拉拉链,被风吹得隆起一个包,像降落伞撑开。他步子迈得快,但不稳,偶尔一跳一跳的。臂膀摆动的幅度也大,手指犹如干枯的黑树枝,小拇指的指甲盖歪歪扭扭。
“惇儿。”
“怎么了?”乔惇比他矮一个台阶,歪着脑袋回眸。
纪吟快走几步,勾住他脖子:“我忽然想问,你敢抓鸡吗?”
“我不敢!小时候尝试,被鸡啄了,啄出一个坑,还流血了!”
“这鸡还挺暴躁,”纪吟像唠家常一样闲聊起来,“那你怕什么?”
乔惇左瞧瞧右看看,确认没人偷听后,低声问道:“我能信你吗?”
“当然了!”
“其实……”乔惇抬手挡住嘴,贴近纪吟的耳朵,一鼓作气,“其实我胆很小!我怕虫子怕蛇怕牲畜,还怕高年级的学长!”
——虫子、蛇、牲畜,可以理解。
高年级的学长是什么玩意?
纪吟佯装自己听懂了,神乎其神地露出“理解”的表情。
他接着问:“那你想不想变得胆大?”
胆小的人总渴望变得胆大,特别是乔惇这种身世单薄的男生,胆子大就意味着强大。
果不其然,乔惇应了。
纪吟手一伸:“就那个,牦牛,敢不敢骑?”
草地上的牦牛感觉到有人在讨论自己,角在空中抡了几圈,头蹭了蹭空气,角上挂的毛球晃来晃去,跟梳了两个丸子似的。
“那个……”乔惇犹豫了,“时间来不及了吧!”
“下一站也会有,隔壁新疆的景区也是这样,到处都是这种拍照的。”
乔惇两眼一闭,快要昏死过去。
-
青海湖离日月山仅60公里,车程一小时。
在这短短时间内,竟是变了个天。
天气阴晴不定,太阳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升起。厚重的阴云擦掉了最后一抹蓝色,幸好没有橡皮屑从天上掉下来。
但是风很大。
纪吟一下车就被头发扇了几个啪啪的耳光,他霎时后悔为何没梳头就出门,为何头发那么长不剪。
梅执也没好到哪里去。
三个人里,两个人成了疯子,寸头成了精神病医生。
别人以为是医生看管着疯子去找牦牛,实际上是疯子押着医生去壮胆。
乔惇和牦牛大眼瞪小眼,被纪吟踹了一脚屁股,直接踹到牛背上。
牦牛感到身上有重物,但被牧民勾着鼻子,表现得比乔惇沉稳——乔惇都快抖成按摩仪了。
“别怂,”纪吟这时露出点混小子样,看热闹不嫌事大,“家养牦牛性格温顺,看见红色也不会冲动。”
“我我我我怕!”
“没事儿,我牵着呢。”牧民操着一口胡茬味普通话安慰。
周围人没见过胆这么小还要骑牛的,纷纷侧目,小孩更是笑得乐呵。群众的视线聚集过来,倒是对纪吟很危险,梅执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这些目光。
等到牧民牵着牛背过身去,面向湖面,他才问:
“你到底什么目的?”
“他好像是真害怕,”纪吟若有所思,“不像扮猪吃老虎。”
“……”
梅执也不知道该对纪吟的行为做出什么评价。
牧民牵着牦牛在湖边徘徊了几步,慢慢的,乔惇好像适应了,隔老远喊纪吟去帮他拍照。
纪吟麻溜地走了,怕他再多喊几声自己的名字就要出事,留下梅执站在杂草丛生的石子地。
十米外,一匹马嘬嘬地上的草,拉了一坨马粪。
梅执觉得自己就是欠的,非要和他俩搅和在一起。
临近中午,热搜榜睡醒了,纪吟的词条热度下去了点,但仍在榜内。
公关黄金期是72小时,四天前只是有部分人在其他社交平台上寻着蛛丝马迹小范围讨论,这颗炸弹在抵达曹家堡机场那晚彻底爆炸。
到现在,过去了超12小时,纪吟公司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梅执点进那个#骚扰女同学 的词条里看了又看,怎么看都别扭。
纪吟在观察乔惇,他也在观察纪吟,在这相识的半个月里,他也没觉得纪吟有热搜里那么卑劣。
这应该是最好澄清的一个,为什么没有行动?
远处,纪吟扶着乔惇下了牦牛背,两个人像普通游客一样打水漂,然后跑去景区石碑那打卡。
在梅执心里,纪吟就跟那被掷出去的石子一样,在水面上拍击几下,泛起朵朵涟漪,紧接着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声。
湖边有一群棕头鸥,红喙红足,间歇性展翅扑棱,向青灰色的山飞去。
咸腻的风带着股股浪潮涌向岸边,深绿色的杂草一边控诉陆地的荒芜,控诉土壤的无知;一边感念潮水的包容,感念浪花的仁慈。
梅执站在纷扰的原地,望向云涯的尽头,仿佛纪吟就在那飘飘荡荡。
直到牵着牦牛的牧民向他走来——
“帅哥,你和刚刚那两个小帅哥是一起的吗?”
梅执转身:“怎么?”
“他俩刚刚忘给钱了。”
“……”
-
纪吟玩嗨了,才想起来:“梅执呢?”
乔惇:“不知道啊。”
梅执不算难找,一般人群中最高那个就是,但现下越来越多批人抵达青海湖。
他找了一圈,才发现梅执黑着脸,不紧不慢地走来。
“你俩心真大,没一个记得给钱,”他对着纪吟,“午饭你请客,多扫点码,长记性。”
纪吟:“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吃午饭了?”
“因为刚刚是我付的钱。”梅执说。
“我来吧,本来就是我骑的,”乔惇从口袋摸出手机,“梅兄,多少钱?我转你。”
梅执听闻看了一眼纪吟,摆出等他发落的模样。他知道纪吟现在是活菩萨,不会让乔惇出钱,而自己只需坐享其成。
“不用,不用,”纪吟将乔惇的手推了下去,“是我怂恿你去壮胆,当然是我付。”
梅执就像校园里那种毒舌的学霸、老师的宠儿,揍不得。此刻他挑眉,纪吟只能恶狠狠地剐他。
在这天色,下雨是迟早的事,但大家都没预料到这么快,幸好西北一带不容易下大雨。
他们撤离青海湖,在景区外找了家小馆,林师傅的车就停在正对面的马路上。
这里街头的店装修没有都市精致,木桌子塑料凳是标配。
纪吟赶了赶苍蝇,提提裤脚坐下,啪地将菜单丢给乔惇:“点。”
乔惇还很客气,半天下不去手,拖拖拉拉只说吃牛肉面,多加点辣子就行。
“覅搭我客气(别跟我客气),”纪吟想在他面前坐实上海富少的人设,“放开点,想吃什么就点。”
记菜的妹子是个半大不大的姑娘,歪歪扭扭写了“牛肉面”几个字后便抵着圆珠笔发呆。忽然间听见谁念叨了一串,眼珠子才从窗外路过的各地美女们身上转回来。
她发现好像是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卷发男人在说话,俯下身说:“抱歉我没听清。”
梅执瞄了眼正在努力保持微笑的纪吟,重复道:
“葱爆牛肉、青椒土豆丝、小份大盘鸡、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兰州炒饭,再来两个烤馕。”
“……”
“三个人,”纪吟软下身,半趴在桌面,这个动作能让他与梅执的距离更近,“吃得完吗?”
怎料对方镇定自若:“烤馕可以装进袋子带走。”
“你才是大胃王吧!”纪吟直起身,伴随着提高音量。
妹子写到一半停住了,歪头看着纪吟。纪吟眼睛紧闭,挤出来一团褶子,挥挥手示意继续:“给我上碗米饭就行。”
“共计二百,前台扫码。”
二百不算多,但三个人在街边小馆吃二百很多。纪吟不是气饭钱,他气梅执在故意整他。
他问梅执:“我跟你有仇吗?”
梅执打着只有他俩知会的暗号——“你说呢?”
是谁录音没录完,最后一个音唱跑调?是谁酒后冲动,在录音室怒喷他的编曲难听?
又是因为谁,他在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撕掉了自己的旧谱、向甲方求宽限、以工作的名义找纪吟公司沟通,才来的西环线?
都是因为纪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