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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我也来一个。”

见乔惇逐渐好转,纪吟也上来凑热闹。他挑挑拣拣,选了个柑橘味的。

“等会转你一块钱。”

“我没那么小气,”梅执说,“凭你的馋劲,你也可以去报名大胃王深夜挑战赛。”

毕竟是几乎每晚都要点夜宵的人。

纪吟差点“呸”地把糖片吐出来,结果舌尖一卷,直接囫囵吞进去了。

他掐住自己的脖子往上疏气,一副溺水的模样,把另外两人吓得以为他要梗死在这,正准备上海姆立克急救法。

在梅执抱起自己之前,纪吟恢复了正常:“逗你们玩,不过我真把糖片吞下去了。”

“吓死我了你!”乔惇往他肩上锤了一下。

梅执虚扶在他腰旁的手倏忽在他发现前收了回去,不知道是不是愧疚,又递给他一颗糖,嘱咐道:“吃慢点。”

纪吟还想说话,他先打断道:“不收钱。”

纪吟:“这才像话。”

“以后别开这种玩笑。”梅执说。

“谁叫你损我的?”纪吟怼回去,却见梅执自顾自走了。

云也在移动,挡住了阳光,万物的颜色都变得深起来,连带着梅执的棕色冲锋衣和他整个人,仿佛都更亲近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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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高点,直至风变狂了,就是日月亭。从这里俯瞰,群山生雾,青冥浩荡。

分岔路前,梅执停住了,他终于舍得打破两人间的沉默,问:“去哪个亭?”

纪吟清清嗓:“有区别吗?”

“日亭记来路,月亭记功绩。”

来路、功绩。

世上的景物不会走路,大厦、大山,它们一直在那儿,但人会走路。所以旅行中最重要的人为因素,是旅行者如何去感受风景。

以及一些细小的选择,比如现在。

细想一下,纪吟觉着蹊跷:“你不是没来过西北吗,怎么知道?”

他这人很矛盾,一会心思深一会心思浅的,在有些事上不懂别人的沉默是什么怪异反应,追问道:“该不会是胡诌的吧?”

梅执似乎懒得理他。看顾精力旺盛的小孩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自娱自乐、自说自话。

见着无趣了,便会冒出答案:“先去日亭吧。”

不过这当然是纪吟深思熟虑后的。

先看来路,了解公主的辛苦,再看到功绩时,才更会理解一个人的坚毅与伟大。如果倒过来,就好像只看见了历史事件的表面,历史人物的灵魂很难刻进后人的心里——

叙述历史就是讲故事,那“来路”才是故事。

同理,在大众眼前的纪吟,目前最大的“功绩”就是关于他私生活的造谣。

真正知道他来路的人只有他的家人,但他却正在与家人作对。

每当想到这时,他都有些郁闷,文艺病作祟,忍不住化身一条52hz的鲸。

但此刻他身旁站着的是乔惇——一个木墩子,读不懂他的忧郁。

在日亭上放眼望去,阡陌良田,牧场草原。绚丽的大城市灯火仿佛是上个世纪的景象,所有的喧嚷仿佛都不在世上。

那些欢喜、悲伤、愤懑,都奔去草原放风筝;那些执念、过往、浮沉,都搭乘清湖一叶舟。

纪吟忽然后悔起当初没有好好学语文,不然起码还能想起句“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而不是“哆哆来,咪咪来,嗦嗦咪哆来咪来”。

这首歌是啥来着?貌似是他小时候学的小汤钢琴教材里面的。排排坐,吃果果,幼儿园里……

“啊————”

恸天地的喊声把他吓了一大跳,纪吟诧异地看向声源乔惇,心里只觉得怕是路墩子落水的声音都没这大。

光线很好,乔惇劣质皮革外套上的铆钉闪个不停,头上的疤野蛮生长,凸起的地方黑黑的,让人看着能联想到头在小石子地上摩擦的画面。

怎么想,这人从外表上看都该是个混道上的,唯独眼神像个清澈的大学生。

或许是想家了,竟然还哭红了眼。

果然,纪吟小心翼翼一问:“你怎么了?”

乔惇:“太壮观了,看得我想家了。”

纪吟揽过乔惇的肩,拍拍安慰:“老兄,旅行才刚开始呢。”

“那一条小路,”乔惇指着山下,“弯弯曲曲的那条,跟我们村子里的路很像,只不过宽了些。路尽头那户养了圈鸡,见着人就打鸣,好几次还跳出了鸡圈。然后他们就会来敲我家门,喊我奶奶去帮着抓鸡。”

说到这,他破涕为笑:“我奶是抓鸡一把好手。”

纪吟:“抓鸡也算运动了,奶奶身子骨说不定比你硬朗呢。”

“以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乔惇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但是人的身体真的很奇怪,一个健康的人,说不定第二天就能被诊断出绝症。”

纪吟好想掌自己嘴,大脑告诉他此刻该说些安慰人的话,但他恰巧咬到了舌头,在一系列稀奇古怪的表情后,开口晚了一步。

“我在上海三甲医院有认识的医生。”一直默默不语的梅执说话了。

又一次对他人施以援手,纪吟忽然有些触动。梅执似乎只是嘴毒了点,竟还是菩萨心肠。

“害,”乔惇摆摆手,“其实也不是什么绝症啦,而且说实在的……”他将自己的口袋外翻,抖了几下,“其实最主要的是没有钱。”

口袋内里的针线快散开,乍一看蜘蛛网都比这更紧密。

纪吟心中有个鬼点子在酝酿,也找到了时机调整气氛。

他搭上裹着乔惇手的布料,指尖从洞里戳出去:“你听没听过口袋破洞会漏财的说法?晚上找个杂货店买针线,我给你补补算了。补好了就能守财,你会有钱的。”

乔惇诧异道:“你还会这个?如果你是女生,说这话我就信了。”

纪吟:“话不能这样说,虽然古代叫‘女红’,但女生也没道理就一定会针线活。21世纪了,这只跟生活自理能力挂钩。”

“有道理,”乔惇若有所思地点头,话锋一转,“但我还是怀疑你。”

“好吧,我确实没上过手,”纪吟摊牌,“但我看别人做过。其实我大学时的穿衣风格和你一样,有段时间也爱穿这种很朋克、很摇滚的衣服,再干一些狂野的事,衣服便容易破口,于是我就找人帮我缝。”

梅执:“谁?”

“一个学弟,”纪吟觑眼梅执,“你管他是谁?”

“那我问你,”梅执似乎很是无语,短短哼出声气,“隐形针法会吗?”

纪吟:“那是什么?”

梅执:“……”

少爷说得好听,什么“看过别人缝”,实际目光落在针尖,思绪早跑到线尾去了吧。

乔惇倒是忍不住笑喷了:“你还不如我呢,我至少知道点。不过我好奇,你说的‘狂野的事’是指什么?骑摩托在市区狂飙、弯道压弯之类的?”

“这不叫狂野,这叫——”

“找死。”纪吟和梅执异口同声。差异之处在于纪吟是不带情绪的陈述,而梅执则好像带了点不屑的情绪,仿佛纪吟真干过一样。

纪吟察觉到了这点不同,又变得对梅执很有意见——什么菩萨心肠,全都烟消云散!

“之前和同学几个组了个乐队,学校没有多的教室批给我们,我们就去郊区找了家出租的店铺,租下来当排练场地,室内的一切东西都是我们重新布置的。”

“这……”乔惇疑惑道,“狂野吗?还不如去酒吧打台球呢。”

“当然了!”纪吟回想起这段时光,仍然津津有味:“你是不知道从宿舍坐公交把电子琴搬过去有多困难!”

“……”

“你别学他。”梅执大发慈悲地对乔惇说,乔惇显然略有领悟。

幸好纪吟把这俩人当空气,不管台下观众有何反应,他始终稳定自己的台风。从一点来说,他确实挺适合当明星。

“酒吧经历也是有的,当时我们做出了乐队的第一首原创歌,兴致勃勃地就去酒吧应聘驻唱乐队。”

听到这,乔惇来了兴趣:“然后呢?”

“当然是被刷啦!”纪吟忍俊不禁:“哪家酒吧会要只准备了一首歌的乐队。”

一大伙人,携带乐器风风火火地闯进酒吧,就为了在老板面前唱上这么一出,死皮赖脸地乞了个评价,再笑着被赶出去。

“真好,”乔惇被他说得入了迷:“我还没体验过那么多人热热闹闹地凑成一个团体是什么感觉。你们现在还联系吗?关系是不是还很好?”

纪吟稍微敛了敛笑容:“当然。”

当然不是。

大学四年只是一场幻梦而已,毕业后各奔东西,能有多少人不被距离拆散。团体更为脆弱,只要有一个人离开了,其他人陆陆续续也会疏远,最多两两结伴同行。

一团死结,拆到最后,只剩几个小结。

“时间差不多了,”梅执出声提醒,“聊太久,另外一个亭来不及看了,该下去了。”

或许是缘分不够,纪吟下到一半,回头望了眼月亭。

如果真去了月亭,他可能反倒不知道聊什么内容了,毕竟他离自己的目标还很远很远。

想起那个鬼点子——哦不,应该说是好鬼点子,纪吟悄悄放慢了脚步,等着与梅执并肩。

他压低声音:“我回头再仔细问问乔惇,你也帮我打听打听,那个三甲医院的医疗费大致需要多少。”

“怎么?”梅执诧异。

纪吟:“看病耽误不得。他不是缺钱吗?我有钱。”

风刮过,梅执抬起头,卷毛被吹得盖过眼睛,但嘴角却勾起一丝神秘莫测的弧度。

好像在笑,笑纪吟的善意荒唐。

“都在娱乐圈了,怎么还这么单纯?”梅执重重落下一步,鞋跟敲着石阶,活像上学时老师大力拍打黑板,让懒散的学生们听课的模样,带着点怒其不争的意味。

“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果缺钱,还会来旅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