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吟毫不示弱，看向梅执的目光带着势不可挡之气，颇有挑衅。
梅执就像孩子青春期时无能的家长，面对“亚成年雄狮”篡夺王位的暗示，抬起巴掌却只能落到自己脸上。
车缓缓驶出市区，行人消迹。公路两旁变成了小片的农田和歪七扭八的防护栏，还有跟站岗放哨似的漆黑的电杆。七八月的田地里能看见油菜花开，黄灿灿的，可惜现在九月底，已差不多掉完了。
方块似的平房在起伏的青山下特别渺小，但连片的，似一节节车厢，组成在原野间行驶的火车。
八十多公里，1.5个小时，驶入西湟高速接G109国道，目的地日月山。这点车程对纪吟来说不算什么，他侧靠着扶手，连蓝牙耳机听歌，舒舒服服地看向窗外。
途径湟源县，公路被一望无际的草原包裹，山与天茫茫。深秋时节是一幅褪色的油画，泥沙盖着稀疏褐黄的草毯，偶有几丛长长的披碱草。
当车减速或停下时，一般会有牧民赶着羊群穿梭，距离之近，仿佛开窗就能揉到羊毛。同时，无路栏的公路犹如草场上的毒蛇，纪吟也曾看见自驾游的旅客下车站在路旁，围着被车撞死的羊，嘴里估摸着在算要赔牧民多少钱。
一头羊千钱，一头耗牛万钱，破财也不消灾。
林师傅会说，有些来自驾游的人，没把“减速慢行”的事记心里，还会疲劳驾驶。原本好好出来旅游的，酿成事故毁心情，对牧民也是无妄之灾。
梅执坐在中间，不靠窗，想看风景时会把头往纪吟的方向偏，纪吟无意间会察觉到他眼神里不慎露出的些许难过。
作为远离畜牧的人，纪吟自己也会难过。但人是复杂的，同样是一条小生命，当被烤熟端上餐桌，得到的是人的垂涎；当作为生肉被搁置路边，得到的那份悲悯，或许本质上是现代人看见原始人敲骨食髓的震撼罢了。说到底，是人类用十几万年时间拉长的心理认知距离。
不知不觉间，当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将思绪放远了这么多，这都是在大都市里几乎从不会去思考的东西。
人在路上，被遗忘的本真也滚滚回流。
他忽然有很多话想跟别人倾诉，觉得身旁的人同样有很多话想说。可对方是梅执，是他“八字不合”的同事。
如果是朋友该多好。
G109国道爬升到日月山垭口前的连续弯道处有红色的沥青路面，添加特殊的防滑材料，摩擦系数比普通公路更高，但肉眼粗略见着跟学校操场没什么区别。
车行至日月山垭口，海拔高了一千多米，车内依然暖和如春。
直到门被推开才能感觉到寒冷，海拔高的地方连风都是凉薄的，在这里生活的人却都是热胸腔。带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远远传来，说话的人嘴里像夹着块馕，听着有饱腹感。纪吟偏头去看梅执，一眼看见对方的鼻子，跟远方山的脊椎一样，凸起的一节像大岩石。
曾经他从没觉得梅执有点异域长相，直到现在仔细一瞧——眉眼深、鼻梁挺，如果梅执跟他说自己的家乡在这里，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视线再往后，能看见林师傅和沁沁搀着小马尾下车。活泼姑娘下车的脚步是轻盈的，着陆时一定要从高到低跳下，带出阵棍子插进地里的声音。
纪吟走几步，发现梅执在不动声色地跟着，便问他：“酒店住一间房是没办法，现在到景区了，难道不是我俩各玩各的？”
“你想太美了吧，”梅执说，“这不是免费旅游，是出差。”
见纪吟面露菜色，他继续补充道：“你的经纪人没跟你说？拜你所赐，之前的ost被打回了，安排我们来西环线是为了收集灵感。说白了，作为作曲，你要是不跟我，那我回去大可跟导演说新ost的创作全是我一人的功劳。”
纪吟：“你还真是心肠歹毒。”
梅执：“过奖。”
打眼望去，满山黄绿交织，牧草已经稀疏，有些枯色。在众暖调屋顶的藏式建筑中，有顶类似于帐篷一样的东西，五彩斑斓，在风的吹动下如彩虹的波纹荡漾。
小马尾先一步叫出声：“哇！那是什么？”
“是经幡。”纪吟自然地接过话头：“我在新疆也见过。蓝白红绿黄，代表天空、白云、太阳、生命和大地。”
这张“网”笼住西部的地界，罩住这片大地上人们双手合十的祈愿。
梅执撇下眼瞧他，他挑个眉回去，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进入景区时是上午九时多，到这个点天已经彻底放晴，群山毕现，电力铁塔渺渺藏着。披着红斗篷的文成公主像立在灰白唐蕃古道的尽头，日、月亭在后面的矮坡上做左右护法。
经幡旁的风景最是鲜活，白牦牛、棕马、幼年羊羔分散在周围草苗稀疏的土地，瑞风吹碎薄云，从山脊吹来土壤和牧草的气味。
乔惇单人出行，自然下意识地想跟同性友人抱团，跟在纪吟和梅执身后，三个人就这么默契而不言地走了一遭。
梅执匆匆路过博物馆和纪念馆，步履不停，似乎没什么值得留恋。纪吟走马看花，博物馆前壁画上绿肤大耳的佛陀闪进余光，又瞬间消失。
相比唐番古道旁的风吹不动的干草，大经幡简直是出片圣地。
乔惇“嘿”一声：“好多美女在经幡那边拍照，不过我更想知道摄影师用的什么牌子相机，我也挺喜欢拍照的。比如那个，多少钱？我买得起吗？”
纪吟眯眯眼：“是前年出的款，现在可能七千多。”
乔惇：“你还真识货！怎么着，你也经常接触这些？”
他笑着摇摇头。他只是个工作中嘴闲不下来的好奇宝宝，会在节目录制时跟摄像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不否认能长长世面——这也是公司为他量身定做的人设。
乔惇拿出手机要给他俩看自己的摄影作品，技术是世间罕见，审美也别有雅致：三条腿的蛤蟆，没毛的鸡鸭，翻白眼的猪……
“哦，不好意思，”他紧急撤回一张照片，“翻白眼的猪见不得，这是要吃人的。没吓着你们吧？”
“我俩城里人，”纪吟笑道，“你给我们看这些，还挺新奇的。”
乔惇一句“那就好”还没吐完全，被梅执打断：“谁跟你说我是城里人？”
难道不是吗？
一丝诧异闪过，但纪吟没细究，梅执也没深入话题。比起去研究这个，纪吟更在意的是猪翻白眼带来的蔑视感简直跟梅执半斤八两！
博物馆门口，旅游团的导游提着小蜜蜂指着壁画讲解 ，依稀传来“绿度母”三个字。纪吟回味着那只猪，有点想发笑，转移话题道：“咱们去经幡看看。”
牦牛的眼睛湿润润，倒映出五彩的水珠，被牧人牵着，不敢动，只敢晃晃脖子上的粗绳。它哞一声，牧人跟着吆喝一声，问拍照的旅客要不要骑在牛背上。
三个人走上前，乔惇手的闪光灯就没停下来过。纪吟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机递给梅执：“你帮我拍几张当库存，我还得发wb。”
脸上写着“只相信你这一次”。
梅执还算好心，也没吐槽对方“都沦落成黑红艺人还想营业”。他有想过认认真真帮对方拍照，只不过——
纪吟对今天天气的评估有失偏颇。阳光越来越灼烈，刺得他眼睛睁不开，最后照片拍下来成了一条缝。
检验成果还非说梅执不会拍照。
梅执：“你是不是对你的长相过于自信了？”
纪吟皮肤是种很硬的白，仿佛磨成渣都是白的。这么好的皮肤在烈日的照射下，竟有些曝光，再好看的五官也变成了抽搐着的几个孔。
“你技术不行，”纪吟一扭腕，手机就到了乔惇那儿，“惇儿哥，你来。 ”
“我来！”乔惇嘻嘻哈哈地接过，转个头发现梅执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有虫子吗？”
“没有。”梅执说。
乔惇上一次看见这种表情，是在村子里的小男孩脸上，他的爸爸妈妈让他把玩具给别的小朋友玩，而小男孩不愿意。
不过梅执显然是个大人，乔惇没有深想。
“咔嚓”几声后，纪吟折返回来看，依然没得到什么实质性收获。事实证明，能拍到猪翻白眼的摄影师拍什么都是翻白眼的。
纪吟仰天感慨：“惇儿哥，你真会抓拍。”他拍拍乔惇的肩，掸了蚊子，“有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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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文成公主像越来越近。它屹立在最高处，身披荣袍，落红三千。棉缎顺着石膏垂下，历史的长河在袍上刻下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立着“唐蕃古道”石碑的那条路有点长，乔惇走到肚子叫，远远望着文成公主的红袍，他居然怀念起景区门口五块钱一根的烤肠，再撒上辣椒面，想得他脚步虚浮。
纪吟：“……你不会是低血糖了吧？”
“我，”乔惇呼吸也变深了，“我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身体倍儿棒，还参加过大胃王。”
“曾经我也这样认为的，”纪吟认真道，“直到我参加一档竞技综艺犯了低血糖。”
那次还被路透了，工作室专门发了一条wb向粉丝报平安。
“扶他。”
梅执下令，纪吟条件反射般麻溜地照做，只见对方从包里掏出一把葡萄糖片，啥味道的都有，递到乔惇眼前。
“我好养活，不挑食。”乔惇随便抓了一个。
梅执“嗯”一声，若有若无地觑了眼纪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