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舟又去了一趟净月湾,直到子时才回屋躺下。
方逐清隐隐不安。
他父母的忌日不是在下个月吗?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他们关系这样差,但在她死前的每一年,他们都会一起祭拜。
跟这个死对头结下的梁子,还要追溯到百年以前。
她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几位掌门长老都说她天赋过人,平日里最不喜欢循规蹈矩,更看不上那些动不动把宗门礼法挂在嘴边,只会纸上谈兵,实战操作却一塌糊涂的朽木弟子。
直到遇到叶寻舟,这个出身平凡的少年奇才,却在宗门比试中,处处压了她一头。
一百年前,宗门大开,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家族背书进入明幽学宫的凡人,而那些世家出身的师兄师姐,一个接一个地败在他剑下,自此一战成名。
其中也包括方逐清。
这也怪不得叶寻舟,那时的她,明明比他还要小一岁,却偏要做他的师姐,日日跟在他身后追着喊,声音脆生生的,几分娇蛮中又带着一丝得意。
他不理她。
叶寻舟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人在万兽窟里厮杀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取回兽首,赢得步入宗门的机会,哪里有心思哄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方逐清偏不罢休,情急之下,使用火灵把他拦住,想让他看自己一眼。
但她不知道的是,年纪尚小的她,根本控制不好火灵,不慎把兽首点燃了。
她慌了。
那是他拼了命换来的东西,就这样被她毁了。
方逐清急得满头大汗,可直到烧光最后一根骨头,才勉强收回火灵,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处,也留下了一道不浅的疤痕,每次用剑的时候必须弯着才行。
她垂下手臂,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对方没有愤怒,没有责骂,古井无波的眼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她别扭地送了很多补偿,比兽首珍贵十倍百倍,又偷偷写了一张道歉的小字条塞进他的枕头下,可他仍旧对她冷脸。
方逐清苦恼地站在原地,不再热脸贴他冷屁股,对着他的背影说:“反正不欠你什么了!”
可每年到了叶寻舟父母忌日那天,她还是会偷偷带上一碟桃花酥,听说是他母亲最喜欢的。
那个冒牌货连这点都知道,却记不住他父母的真实忌日?
方逐清睡不着,就这样瞪着眼睛直到天亮。
叶寻舟早早便起身了,一身全黑的衣袍,唯有袖口处绣了一圈暗红色的花纹,简朴至极。
不过也就只有他这张出众的脸,才能勉强驾驭得了这身乌漆嘛黑的衣裳。
少年身形挺拔,修长白皙的脖颈下,露出一抹惹人注目的金色。
这是他戴了很多年的护身符,但方逐清从来没见过到底长什么样子,还想凑近看看,就见叶寻舟摩挲一会儿后,将护身符藏了起来。
他的左手提着桃花酥,右手提着桑落酒,一百年来,每年都是如此。
北山后的望归岭,种着一片凌霄花。
湘循仙子把叶寻舟带来北山后,准许他在这一处立一座小小的衣冠冢,从此这里就成了他的“家”。
他的反应很平静,跟之前没什么不同,从头到尾也没有说一句话。
简单祭拜完后,叶寻舟将糕点和酒留在原地,嘴里轻声念了一句,但她没有听清。
他握紧手中的承影剑,刀刃划过掌心,血珠渗出,朝着净月湾的方向走去。
行至净月湾时,已是日暮西沉,绿衣少女迎面走来,失笑道:“钟离师兄还有要事在身,我便自己来了。”
叶寻舟缓缓抬眸,视线却不知聚焦在何处,轻唤了一声:“方逐清。”
方逐清下意识回答,却分不清,他到底在叫谁。
青萝惊讶于他语气中藏着的温柔,滞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叶师兄?”
叶寻舟不语,垂在身侧的手忽地捏成一个圆圈。
掌心的血还留个不停,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那只流血的手抹在剑上,天空骤然变成乌压压的黑青色。
强烈的灵力暗流涌动,青萝心觉不妙,施法纵身一跃,却在触碰到结界时被反弹回去,重重摔在地上。
叶寻舟抬起另一只手,两指并拢,在剑身划过,一抹微弱的红光闪烁跳动,又消失不见。
这阵法,有些眼熟……
方逐清呆愣在原地。
青萝的笑容也凝固在嘴角。
搜魂阵!
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叶寻舟,你这是在做什么?”
搜魂阵乃邪术,布阵者需要以自己的阳寿献祭,他不要命了吗?
青萝被阵法的灵力不断攻击,神魂逐渐剥离身体,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慌的神情,“快停下,你疯了!”
可是......来不及了。
叶寻舟连看都未看她一眼,取出之前剪下的头发,与符咒烧在一起。
阵法内燃起熊熊大火,照亮了少年因失血而惨白的脸。
方逐清尝试驱使火灵,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火势渐大,吞噬了他的衣角。
她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可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发酸。
这个阵法,是她小时候捡来的一本**上看到的。
相传数万年以前,东云帝君妻子性情大变,遍寻各方神医也无法查明原因,帝君以自己阳寿为饵设计出搜魂阵,才发现他真正的妻子早已离世,身体已经被另外一个魂魄所占。
而那个夺舍者却不以为意,认定自己是天道派来的救世者,比一个凡人女子的身份重要得多,意图劝说帝君与她一起救世。
搜魂侵犯他人神魂,强行窥探被搜魂者的记忆,手段残忍歹毒。
东云帝君寻妻无果,受到反噬,与那人同归于尽,遗留下来的搜魂阵也被各大仙家门派所唾弃,列为**。
而那本书,最后被她偷偷埋在了北山的望归岭。
叶寻舟这么做,是为了她吗?
可他明明那么讨厌自己……
叶寻舟的掌心不再滴血,他面无表情,一次又一次地划破小臂,不断往法阵中输送灵力。
少年脸色苍白,唇角却噙着一抹艳丽的红。
青萝的神魂有一瞬间被逼了出来,方逐清不受控制地扑上去,却也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
电光石火间,她听到了叶寻舟的声音,可是隔得太远,她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方逐清大喊:水灵根的笨蛋!
再这么下去,他会一起没命的!
可始终无人回应。
剑锋抵上心口的时候,青萝还在笑。
搜魂术可以困住夺舍之人的魂魄,同样也会困住被夺之人的魂魄。
叶寻舟以血祭剑,就凭方逐清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微弱灵力,一剑下去,只怕会荡然无存!
到时候,别说复生,就连借尸还魂都没了机会。
承影剑发出了细微的颤抖。
明明早已看穿一切,杀了“她”,她才有希望回来。
可望着这张脸,他终究还是迟疑了。
叶寻舟笑得肩膀微微耸起,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滴下两行温热的血。
反噬越来越严重了。
方逐清茫然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这几日学宫旬假,此处鲜少有人来,再加上结界的存在,须得元婴以上修为的人才可破界。
青萝抿了抿唇,一筹莫展之际,余光瞥见两个熟悉的人影。
她的眼底闪过一阵决绝。
想换魂?
也要看你有没有命换。
扑上去的瞬间,银白的剑刃划破少女的脖颈,鲜红的血液洒在地上,落下斑斑点点。
剑身围绕着一圈淡青色的光晕,与红光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青萝大惊。
怎么会这样?
方逐清的魂灯不是已经被她打碎了吗!
就在此时,魂魄深处传来一阵撕裂感,方逐清的意识一点点衰退下去,变得薄弱。
她的魂魄穿回自己的身体里,又被一种强大的力量推开,两种力量反复斗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猛猛地拉扯她的三魂七魄,几乎快把她的意志击碎。
“清清!”
耳边恍惚听到父亲呼喊的声音,她提起精神看过去,最敬重爱戴的父亲,正一脸惊慌失措地朝她扑过来。
步伐踉跄,就连腰间缀着的香囊散了都不知道。
青竹如意云纹,是她母亲最擅长绣的花样,父亲戴了这么多年都不舍得摘,此刻就那么大咧咧掉在地上,沾上了土地的泥泞。
可他扑向的不是自己,而是拉起绿衣少女的手,心疼到红了眼眶。
他还是没认出来。
方逐清慢慢闭上眼。
她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消散,魂态也越来越模糊,灰飞烟灭。
若有来生……
结界被破坏,一切的努力付诸东流。
叶寻舟僵硬地站在原地,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面如死灰。
不远的山脚处,一朵即将衰败的灵草却悄然开出了花。
......
“方逐清,你还没有认真地打赢我一次,谁允许你死了!”
方逐清被一阵强烈的日光晃醒,耳边好像有人在叫她,可睁开眼时,身边空无一人。
她不是死了吗?
入眼是一片清澈的溪流,她靠在山石边,五脏六腑像是重新归位一般。
周围有喜鹊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方逐清垂下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里,貌似是宗门附近的山谷。
她穿着不太合身的衣裳,不少地方已经刮破起丝,脏污的泥巴干在布料上,变得硬邦邦。
与之前的魂态完全不同,这是一具完整的身体。
“宿主,这是我为你重新塑造的身体。”
哪来的声音?
方逐清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谁?”
胸前的玉环发出微弱的红光:“我是这个世界意识的化身,宿主,为你重塑身体几乎耗费了我全部能量,这具身体的寿命只有一年,若一年之内你无法换回自己的身体,我们会一起消失在这个世上......”
方逐清想起来了,在她陷入混沌之时,意识空间里就是这个声音一直在跟自己对话。
天道有缺,原本由女娲石镇压在不周山的邪祟逃走后流窜于人间,邪祟以吸食人的**而生存,会令越来越多的人作恶,在不久后的将来修真界会有一场大祸。
方逐清出生时曾被天道宫的人批命为气运之女,这便是系统找上她的原因。
“夺走你身体的是神女青萝,她本是异世之魂,犯了错受到天道责罚,转世成看守在不周山的一只绿面蛛身上,至于为何会夺走你的身体,就不得而知了。”
方逐清眼睫颤动:“我知道了,谢谢你。”
青萝多半与邪祟做了交易,既然邪祟能帮她夺走自己的身体,那她就一定会付出同等的代价做交易。
联想到那日她送给父亲的夜明珠,想必她的目标一定跟父亲乃至整个宗门有关。
“宿主,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为了避免被天道责罚,重生一事一定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说完,玉环上的红光彻底消失,变成一块普通的红玉。
方逐清扶着石头起身,冲到河边看现在的样子,可太久没有走路的她步伐不稳,险些摔倒在地上,被人轻轻扶起。
“小心!”一个身穿浅黄色裙裳的少女猝不及防闯进她的视线,少女放下背上的竹篓,露出一张笑靥如花的脸,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我叫静绣,这里是落霞谷,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是我救你上来的。”
“多谢。”方逐清行了一礼,说完又觉得有些干巴,便又补充了一句:“你真是个好人。”
静绣被她这副呆呆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脸:“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
河水的映射下,方逐清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样子,可蹙眉时,又带着几分相似。
伸出手,右手小指处也没有因为幼时练不好火灵灼烧留下的疤痕,掌心更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良久,她轻声道:“我叫轻竹。”
静绣问道:“轻竹姐姐也是来参加仙门大会的吗?”
方逐清还未理清思绪,顺着她的话回道:“嗯。”
“好巧,我也是。”说完,静绣撇撇嘴:“但我是被逼着来的,没有家族背书,我们这种凡人连试剑的机会都没有,要不是婆婆希望我来多见见世面,我才懒得来呢。”
“不过也幸好被赶出去,不然也没机会救下你了。”
方逐清蹙眉:“可我记得,无尘剑宗并不在意弟子出身,很多优秀的弟子皆出自寒门,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管他有什么误会,若修真界也要考虑凡世的尊卑,不去也罢!”静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若有困难不如跟我回落霞谷吧?族长婆婆最喜欢漂亮女孩子了。”
方逐清没有立刻回答,东南处,高耸的山峦之间,隐约能看出明幽学宫的轮廓。
为了父亲,为了无辜的同门,为了夺回自己的身体,她必须想办法回到宗门。
仙门大会就是她目前唯一的机会。
方逐清:“我若说有办法带你进去,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静绣嘟着唇:“你有办法?”
方逐清点点头,指着静绣的腰间:“还请姑娘借剑一用。”
静绣并不相信一个弱到落水之人,能有独闯无尘剑宗的本领。
但不知怎么,看见对方眼神中透露的自信,竟萌生出一种天然的威严,斟酌一会儿,还是把自己的佩剑摘下了。
久违地拿起剑,方逐清忍不住轻轻摩挲,这双手没有接触过剑柄,光是提起来都废了好大的力气。
她试探着挽了个剑花,虽略显生疏,但配合得还算不错。
方逐清嘴角漾开一抹笑意,“跟我走。”
*
白莲广场前人满为患。
其中有各大仙族送来的优异子弟,也有不少宗门长老引荐而来的凡人修士,负责第一轮的弟子按照试剑石上的深度记录在册,合格的人则引入下一轮试炼。
天色渐晚,钟离骁恭敬地递上手册:“师父,这是今日通过试剑的名单。”
方少婴将手册接了过来,挑眉道:“看来今年参加仙门大会的人,也难复刻叶寻舟当年的辉煌啊。”
钟离骁笑容减淡:“无咎自请到思过崖,想必一定会潜心修道。”
方少婴转而问道:“小侄女身子如何了?”
“已无大碍,好在那日破界及时,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那就好……”方少婴缓声道:“可惜只罚三日,湘循未免太过宠溺这个弟子。”
钟离骁没吭声。
忽而,一道银色剑光乍起,如闪电撕裂长空。
众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声音来源。
振聋发聩的巨响在空中回荡,试剑石上,赫然出现一道深邃的裂缝!
“试剑石被劈开了!”
“这力量!堪比当年的剑道魁首!”
碎石四溅,砸得地面震颤不已,惹得不少前来报名的弟子纷纷侧目而视。
方逐清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从容地收剑入鞘,整个过程的动作干脆利落。
众人面前,那块足有半人高的试剑石已从正中一分为二,是前人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远在思过崖的叶寻舟,心口猛地一抽,抬眸望向山下。
小方的身体是系统重塑的原创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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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剑灵(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