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旬假,弟子们背着鼓鼓的行囊,三五成群地下山。
宗门弟子每半月一次旬假,为期三天,可以下山探亲或游玩。平时吃食皆在食堂,就盼着旬假的时候可以下山,尝尝外面的味道,故而大多数人早早收拾行囊,盼望早些归家。
“空滦,你当真不打算去找湘循仙子?怎么说你也是她的亲传弟子。”
空滦垂下眉眼:“这点小事无需让她知晓。”
“唉,要我说就是对你那个继父太过仁慈,每月攒的这么点灵石都被他搜刮走了。”
宗门每月都会发三十灵石为零花钱,各种考核也会有奖金,作为北山比较优秀的弟子,空滦却半块灵石都没攒下,皆被他继父拿去赌博耍钱,叫人怒其不争。
说话间,少年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柄短剑,“这是上次少宗主送我的,你先拿去应急用,过些日子再赎回来,别说是我给你的。”
空滦连忙推拒道:“不不不,孟亭,这是少宗主给你们南山弟子的,我不能拿,更不能去卖钱......”
“我的能力又用不上这好东西。”孟亭揽上他的肩,笑嘻嘻道:“少宗主一口气给出去十几把,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
“这......”
见他还在犹豫,孟亭直言:“要我说,你不如直接跟掌门说换到我们南山来好了,少宗主跟方掌门待我们都是极好的!”
“昨日我们在后山切磋,恰逢少宗主在收集灵草,半路不知道从哪跑出来一只妖兽,险些伤了一个小弟子,没想到那妖兽只看了少宗主一眼就被她强大的灵气所吓跑了,甚至还没轮到她动手......”
空滦叹气:“少宗主人温柔善良,但我不能让她为难,若是被宗主知晓,总归于她无好处。”
孟亭嘴角一抽:“你们北山的人还真是师从湘循仙子的古板......”
青萝眯了眯眼,目光锁在不远处那道伶仃的身影,体内那股狂躁的力量正隐隐叫嚣。
试剑那日耗费了她不少能量,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神魂,这种不受控的感觉令她本能察觉到危险。
她抬手捏了个诀,压制住不属于她的血脉,红色的灵气渐渐被青色妖气吞噬。
年轻的弟子身上穿着洗到发旧的素袍,双手无措地站在学宫门前徘徊。
青萝敛去周身妖气,换上一副温和无害的面孔,缓步走近,“空滦?你没有归家去?”
空滦闻声回头,对上少女艳丽的眉眼,耳根瞬间红得滴血,忙躬下身:“少宗主,弟子、弟子想多腾出些时间修炼。”
“你入宗门不过十余年,已达到金丹期修为,即便休上几日也无妨。”青萝笑意绵绵,随手从储物戒中掏出一袋灵石和一张纸:“这几日我忙着准备仙门大会的事,不知你可否帮我下山带些东西?剩下的灵石就当做是帮忙的报酬。”
灵石足有手掌大小,看起来金额不少,空滦目露迷茫,拒绝道:“弟子为少宗主效力乃是应当,又岂能讨要报酬。”
“求人办事,天经地义。”青萝将钱袋递到他手中,指尖无意中划过他的掌心,相触的两道肌肤瞬间将空滦的脸点成一个红灯笼。
空滦回忆起十年前的一个雨天。
那时他刚入宗门,说话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好多同门都在背地里笑话他,不过练气期的小弟子,还未学会避免被雨淋湿的术法,便扯了一片芭蕉叶挡雨。
没想到路上遇到某个看他不顺眼的同门,仗着自己出身仙族就明目张胆地到处欺负人,不仅一脚踢翻了他的芭蕉叶,还将他的手狠狠地踩在泥土里。
他努力反抗,可修为根本无法与那些弟子抗衡,只能任由他们羞辱。甚至痛苦地想,就算他死在这,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弱肉强食,乃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他遇到了一个小仙子。
模糊的雨水中,一个身穿粉红色衣裙的少女背着一把剑从天而降,挡在他身前,将那些讨人厌的仙族狠狠教训了一顿。
她的发髻上系了一个鹅黄色的飘带,随着她挥剑的动作在空中飘来飘去,像一只漂亮的小蝴蝶。
他伸出手,想抓住那抹明媚的色彩,少女却以为他疼坏了,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灵药慌张地塞进他嘴里。
几个同门被揍得龇牙咧嘴,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仍在不断求饶。
少女双手叉腰,声音清脆悦耳:“四大仙族有什么了不起,出身高贵只证明你们投胎好,赶快给他道歉!我们无尘剑宗可容不下你们这几尊仗势欺人的大佛。”
后来他才得知,粉衣少女就是宗主的掌上明珠。
明艳、骄傲、高贵,又乐于助人,集世间所有美好的形容于一身。
思绪渐渐拉远,空滦捧着这一袋沉甸甸的灵石,久违地露出一个微笑。
望着少女离开的背影,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少宗主!”
青萝回头。
空滦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紧张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其实……您穿绿色也很好看。”说完,便害羞地错开视线。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青萝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审视。
*
北山的小院里,叶寻舟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方逐清懒懒地靠在树下的秋千上,默默腹诽:她穿绿色哪里好看了?
要知道她最讨厌穿的颜色就是绿色了!
不多时,大门传来三道叩门声,青萝捧着一个小小竹篓,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叶师兄,这是我昨日在后山密林处采集的一些灵草,有去腐生肌之效。”
少女穿着浅绿色的罗裙,纯白的披帛从她的臂弯穿过,俏皮地打了个绳结。靠近时,药香中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叶寻舟垂眸看了一眼,没去接。
从延惯会看眼色,放下手中的扫帚,小跑着接过来。
走的时候,还不忘在心里碎碎念:像少宗主这样心地善良,模样又好看的人,师兄怎得就偏喜欢跟她作对?
他简单翻看一下,有些是学宫后山密林采的灵植,有些是灵兽的骨骼牙齿,这些药材大多价值不菲,甚至还有一些世家仙族送来的名贵草药,他连见都没见过。
从延兴奋不已,连忙摘下一片叶子放到鼻下嗅了嗅。
果真是上好药材!
连味道都跟平常的用的不一样,淡淡的香气令人身心愉悦,像他这种外门的洒扫弟子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这些。
从延越想越开心,看向绿衣少女的目光,也逐渐露出迷离之态。
青萝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叶师兄,不请我进去坐会儿吗?”
叶寻舟无所谓地点点头:“少宗主请。”
青萝第一次来到北山的观云居,简朴至极的布置,倒真如旁人口中说的那般。
门前种着稀疏的灵草,偌大的院子除了几棵光秃秃的树,便只有一架秋千,看起来年头有些久了,绳子已经褪了色。
她随意转了转,指尖搭在秋千的绳子上,问道:“三日后宗门大开,开山之后,师兄是想守着山门,还是跟我一起……分管新来的弟子?”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甚至有些暧昧的意味,方逐清摸不到头脑,冲“她”翻了个白眼,从秋千上跳下来,飘回叶寻舟身边。
同时心里也在琢磨,叶寻舟会如何作答呢?
久久等不到回答,青萝也不恼,大摇大摆地坐在秋千上。
方逐清气急了,这秋千被她霸占了这么多年,连叶寻舟自己都没坐过,“她”凭什么!
下一瞬,绳子突然断裂,青萝坐了个空,险些从秋千上滑下去,好在及时用术法托住自己,才不至于狼狈丢脸。
她伸出手,一脸委屈。
方逐清看着叶寻舟近在咫尺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会扶“她”吗?
如她所料,叶寻舟侧身躲过“她”的手,把绳子稳稳地接了回去,扬唇道:“抱歉,我的秋千......比较排斥旁人的气息。”
体内的戾气愈发压制不住,青萝故作镇定,收回手,掩去贪婪的目光,道:“向来只听说神器认主,没想到这秋千竟也会认主。”
叶寻舟笑道:“多年前有一只贪玩的妖兽曾闯进这处院子,不料被这秋千自带的气流击倒,五脏六腑无一不损。”
“幸好后来得一良人医治,否则这妖兽的命数只怕是......”叶寻舟转到她身边,轻笑一声:“不过想来少宗主的实力,自然是不必担心这些。”
“毕竟,少宗主又不是妖兽。”
青萝心里渐渐升起一阵凉意,但丝毫未显露出来。
方逐清眨眨眼,眼神颇有些古怪。
她坐了那么多年,怎么什么事没有?一定是这个大坏蛋修为不够,才会被秋千弹出去!
叶寻舟退后几步,不由得轻笑几声,这才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少宗主忘了,三日后是我父母的忌日。”
青萝压下心惊,被气流伤到的皮肤已然泛红,“开山事多,只怕抽不开身,不如明日我跟钟离师兄提前去祭拜。”她顿了顿,继续道:“就像,我们往年那样。”
叶寻舟没什么表情地靠在树上,没答应也没拒绝。
绿色的身影越走越远,逐渐化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待她离开后,叶寻舟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松开,一缕带着药香的发丝正落在他掌心,他定睛看了一会儿,将发丝拢进怀里。
方逐清大喊起来。
喂!你这个疯子,藏我头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