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阳光从云层中挤出来,斜斜地洒在地上。
明幽学宫正北方向,有一片白莲形状的巨型广场。
广场中央竖立着一块巨大的远古试剑碑,历经多年风霜,四角已然磨损光滑,唯有中间露出一条狭长的缝隙。
为了筛选更多根骨优秀的学子,试剑石会根据剑痕的深度、残留的剑气和灵力等级给出评分,只有顺利通过第一轮,才勉强达到入明幽学宫的门槛,进入第二轮的试炼。
按照试剑石的规矩,这第一剑合该由整个宗门实力最强的弟子做个表率,若是换做以前,这种局势必定由叶寻舟出面。
自宗主出关之后,原本由北门掌控的大部分资源逐渐向南山倾斜,原因无他,少宗主跟小仙君都在南山,而北山最出色的叶寻舟前不久又刚刚被罚,连带着其他北山弟子对他也颇有微词,不愿来南山自取其辱。
故而今天这场试剑大会来得也多半是南山弟子,只有零星几个北山弟子因好奇到场。
身着绿色罗裙的少女踏步而来,嫩绿色的衣袂迎风猎猎,像是纯白无暇的圣光中绽放出的一朵青莲,光是站在那,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谁都知道这第一剑是少宗主大显身手的机会,连忙各退两边,开辟出一条路来。
方少珩跟两位掌门早已等候多时,一个面色严肃,一个神态轻松。
“兄长,小侄女说什么也要来试这第一剑给你争光,这几日,可谓是勤学苦练啊。”方少婴手持折扇轻轻一甩,意味深长道:“都说子承父业,由少宗主开这个头,也好给其他弟子做个典范。”
“那为父,可要见识一下我女的剑术了。”方少珩面露欣慰,拍拍少女的肩:“无需有任何负担,凡事尽力而为便好。”
绿衣少女笑道:“爹爹放心,我必定不负您所望。”
说罢,她微微侧身,足尖在剑身上极轻地点了一下,手里那把莫回剑立刻乖巧地送到她手中。
相传几千年前,有一醉心问道的老者一剑将此碑劈成两半,从而留下剑魁之称。
后世无数剑修曾挑战此石,却只能留下丝丝浅痕,再不复当年的惊人一剑。
试剑石的第一剑至关重要,昭示整个宗门的脸面,断不可疏忽大意,以免叫外界笑话堂堂修真界第一大剑宗,也不过尔尔。
绿衣少女手握莫回剑,举起头顶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静止了。
她的脸色出乎意料的平静,周遭的气场却强得可怕,与那张白皙柔美的小脸形成鲜明对比。
挤进前排的修士连眼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这个惊心动魄的场面。
莫回剑落在石碑的一瞬间,一道强劲的白光由内散出,在空中劈出一条直线,紧接着,少女被这股巨大的气流冲击,招架不住地踉跄几步。
她下意识按住了右手手腕,防止冲伤脉门,好在及时被钟离骁搀扶起来。
方少珩面色凝重:“是剑意。”
白光缓缓消失,只见矗立的石碑上,光滑如旧,连剑痕的影子都看不到。
弟子们面面相觑,几番欲言又止,有气盛者不禁直言道:“许是前些日子雨水频发的原因,石碑一旦潮湿便易滑,失误也乃情理之中。”
“宗主,掌门,不若等过些时日再......”
“让我再试一次吧。”少女打断了替她出头的弟子说话,正欲上前,忽而被白光拦下,手腕已然红肿骇人。
弟子一脸愤恨,忿忿发言:“一定是那晚问渠堂,少宗主的手被叶师兄弄伤了,这才失误的。”
“少宗主的实力大家都清楚,十年前便一举夺魁,若非被弄伤,哪里会变成这样?”
剑意乃剑魁前辈留下的痕迹,只有超过他的力量才可被征服,堂堂无尘剑宗少宗主,若是连区区剑意都驯服不了,岂非丢了全宗门的脸面?
少女强忍疼痛,白着一张脸,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是我自己的失误,你们不要怪叶师兄......”
“父亲,二位掌门,请容我再试一次吧。”
方少珩心有不忍,但见女儿如此坚持,恍惚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少年心气难能可贵,良久,他长叹一声:“只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准再试。”
少女微微一笑:“好。”
她动了动藏在袖口下的手指,偷偷往试剑石上施加一缕气息。
果不其然,第二次试炼的她,最终在石碑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虽谈不上多厉害,但总亏算是起了个好头。
手腕红肿地越来越高,钟离骁顾不得当着众多弟子的面,亲自给她上药,一张脸上满是心疼。
方少珩看在眼里,原本紧绷的嘴角也变得缓和下来,轻轻舒了一口气。
方少婴在一旁把玩扇子,见状,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他收起扇子,率先鼓掌:“不错不错,不愧是我们无尘剑宗的少宗主,有着非同常人的意志力。”
有了这个开头,余下弟子也都纷纷附和夸赞起来。
“少宗主果然不负众望!”
“少宗主一回来,就为我们南山争光了!”
少女面颊微红,脸上却只是云淡风轻地勾了勾唇,对身后的众弟子一一道谢。
“恭喜。”
一道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打破了和谐的氛围,众人疑惑望去,只见叶寻舟逆光而立,俊美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中,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
没有人看见他是何时出现的,或者说,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有沉不住气的弟子扬声斥责道:“叶寻舟,你还有脸来,若不是你伤了少宗主,又怎会害她现在这般难受!”
“依我看,当初那三鞭真的是罚得浅了!”
叶寻舟走到试剑石旁,轻触残留的痕迹,像是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少宗主实力长进不少,看来前两日比拼,手下留情了。”
长进个鬼!
连块石头都劈不动,也不知道当初用了什么手段占了自己的身体。
方逐清气冲冲地上前,绕着石碑转了几圈,最后得出结论——
若是她来,一定比这个厉害多了!
她方才看得一清二楚,这人连落回剑用的都不熟练,更别提试剑了。
闻得此言,绿衣少女顿了顿,笑容僵硬了许多,转身回眸的瞬间又很快调整好情绪。
她垂下头,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你们误会了,叶师兄是跟我关系熟稔,上次才会那样开玩笑的。”
几个弟子忿忿不平,见少宗主如此善良大度,只好噤声,用眼神表示自己的鄙夷。
少女走到叶寻舟面前,强撑着因过度消耗灵力而虚弱的身体,莞尔一笑:“还要多谢师兄从前的指点。”
叶寻舟缓缓抬眼:“少宗主客气了。”
“数日未见,不知叶师兄背上的伤可好些了?”她说着,目光上下打量一番,“我那有还不少稀缺的灵药,不如晚点给师兄送去吧?”
叶寻舟面色如常地道了声:“不劳少宗主费心。”
少女还想说点什么,就见叶寻舟眸光微动,平静的脸上逐渐演变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跟他这张出众的脸气质完全相反。
她看得出来,这副平静的皮囊下早已暗流涌动,绝非真心在笑。
那眼神,只看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
直到一直没出声的钟离骁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起伏不定的心绪才渐渐趋于平息。
弟子们被这种无形的气压折服,纷纷别开脸,假装看风景。
方逐清看着“自己”跟钟离骁亲近的一幕,抿唇走开了。
其实她对于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未婚夫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钟离骁是母亲族中最出色的子弟,性子温柔善良,待人亲厚,大家都很喜欢他。
父亲觉得合适,她也不讨厌他,婚约就这么定下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跟冒牌货在一起十年,钟离骁竟都没发现,那不是真正的她......
方少珩正在跟两位掌门商讨仙门大会的细节,丝毫没在意这边的小插曲。
叶寻舟的视线停留在两人众目睽睽下牵起的手,轻笑一声,扬长而去。
少年来无影去无踪,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的背影走。
有了方才鼓舞人心的第一剑,剩余弟子按照修炼等级依次站在试剑石后,一个赛一个的紧张。
结果显而易见,莲花广场中央升起一道金光,赫然写着方逐清的大名。
是“她”,却不是她。
弟子们心悦诚服:“少宗主实至名归!”
“少宗主太强了!第一名当之无愧。”
少女眉眼弯弯,从储物戒中掏出一个手臂大小的剑匣,里面装满了新奇的小飞剑。
光华流转又杀气腾腾,看得人啧啧称奇。
“这是我外出多年得到的一些小玩意,大家若是不嫌弃,便拿去做个小法宝修炼吧?”
有弟子认出这是何物,惊得张大嘴巴:“少宗主管这叫小玩意!”
那可是先天至宝斩念剑!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宝物,样式短小精悍,不能伤人,却可以斩断人的欲念。
爱、恨、嗔、痴,乃是修士们突破心境的束缚,有了这等神器对于修炼可谓是如虎添翼。
弟子们得到了法宝,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一边是热闹的欢呼,另一边的净月湾,悄无人声。
方逐清无聊地躺在叶寻舟的剑上,吹着落下来的头发丝玩。
没办法,她现在就像一只跟屁虫,人家走到哪里,她就得老老实实跟去哪里。
一想到那人占了自己的身体还给她丢脸,方逐清就气不打一处来。
此人能力实在一般,从前她跟叶寻舟交手那么多次,也没被他天生自带的屏障弄伤,问渠堂轻轻一碰,她竟然伤成这样,过了这么久也没有好转。
她既心疼自己红肿的手腕,又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俗话说知己知己,百战百胜,要是能想办法让叶寻舟多跟她交几次手,也许就能找到对付她的突破点。
黄昏已至,夕阳将人影拉得无限长。
叶寻舟离开人群边缘,驻足在原地,盯着波澜不惊的湖面沉思,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手臂上的伤疤。
他的脊背挺直,昏暗的光影洒在鼻骨上,勾勒出他优越的侧颜。
方逐清猛地坐了起来。
他该不会想跳下去吧?
只见叶寻舟面无表情地将剑刃切入掌心,猩红湿热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逐渐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图纹。
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裹挟着被划开的粉色皮肉,他抬起手,让那些血滴得更慢些。
这人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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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剑灵(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