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广场霞光漫天，问渠堂内，通过传送影像看到方才一幕的几位长老均是一惊。
“那孩子这是......一剑劈开了试剑石？”慕清玄讶然。
另一位长老疑惑道：“我观此人毫无修炼基础，没想到竟然能有这般能力。依我看，此事先禀告宗主为上。”
“罢了，宗主本就身体不好，况且有方掌门在，这种小事又何须宗主操心？”
在场的许多人都见证了当初少宗主是如何施展第一剑的，连整个宗门实力数一数二的剑修都无法达到的深度，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散修竟能远远超过！
围在方逐清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有探究、有钦佩，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方少婴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这位突然出现的天才少女身上。
方才那一剑他虽并未看清出手的招式，但见此人持剑手势，绝非简单的人物......
静绣惊讶地张大嘴巴，忍不住戳了戳方逐清的手背，问道：“轻竹姐姐，你该不会是哪个世外高人的徒弟吧？”
方逐清摇摇头，转而看向方少婴。
师叔跟父亲有着五分相似的容貌，曾经被她视为第二个父亲，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审视，冰冷又陌生。
她努力平复心情，启唇道：“敢问掌门，第一轮试剑已过，不知可否进入下一轮？”
霞光的照耀下，少女白皙的脸几乎透得发亮，可那双黑漆漆的眼，莫名令人心里一紧。
这不服输的眼神，他只在那个便宜侄女身上看到过。
方少婴打开折扇笑了笑：“试剑规则要求第一关在太阳落山之前完成，姑娘卡着最后时间来，倒是叫本座有些为难。”
这话滴水不漏，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试炼只有前二十名方可进入下一轮，在方逐清来之前，已有二十名试炼者完成目标，若此时将她的名字添上，便会顶掉一个先前试炼者的名额。
谁都知道首轮试炼运气也很重要，并非每次都可以超常发挥，一旦第二次发挥失误，很可能彻底与宗门无缘。
听完这话，先前已经通过的试炼者纷纷出言反对。
“既是比试，就要遵守规则，纵然这位姑娘实力出众，也不能因此而破例吧？”
“若人人都要破例，无尘剑宗如何能让人信服?”
“而且她似乎连籍书都没有，这样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是如何闯进来的？该不会动了什么手脚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方逐清想要辩驳的话一一堵死。
钟离骁抱拳上前：“师父，这位姑娘来时太阳并未彻底落山，照理说并不算破坏规则，不若就添上一人，改为二十一人如何？”
方逐清握剑的指尖微动。
方少婴笑而不语。
见掌门不为所动，钟离骁继续道：“规则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若错过一个天赋极高的弟子，只会是我们无尘剑宗的损失......”
方少婴不动声色地扫过方逐清，继而笑道：“姑娘可否容我们商讨一下？三日内，必定给一个答案。”
静绣不服气，还想说些什么，被方逐清拦下，对方少婴说：“好。”
不过三日罢了，她等得起。
*
方逐清跟着静绣回到落霞谷。
此地依山傍水，灵气馥郁，最适合修士修炼。
沿着溪流往前走，隐隐看到一处古朴的山门，推开之后，恍若踏入另一重天地。
参天大树遮云蔽日，横亘在山谷入口。
不过半日的时辰，方逐清一剑劈开试剑石的事已经在落霞谷传开了。
族长亲自前来迎接，身后跟着不少爱看热闹的族人，为静绣带来的新朋友接风洗尘。
见到方逐清的第一眼，族长怔愣一瞬，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人家的亲生女儿如今好端端地做宗门的少宗主呢！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轻竹姐姐，这位是落霞谷的族长，我们都叫她霞婆婆。”静绣介绍道。
方逐清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静绣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用过晚饭后，便拉着方逐清在山谷四处闲逛。
“咻”得一声，一根树枝飞快地从二人眼前掠过。
方逐清侧身躲开，伸手接住树枝。
静绣气鼓鼓道：“又是老蛮童！”
“老蛮童？”
方逐清好奇看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提着一壶酒，缓缓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你别理他，听说他从前也是个剑修，可妻子去世后整个人就变得疯疯癫癫的，行踪不定，除了喝酒就是睡觉，还喜欢吓唬山谷里的小孩子。”
方逐清颔首回应，转身时，又一截树枝从背后攻击她的右肩。
她推开静绣，借着方才捡到的树枝，用力向后一击。
静绣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拿树枝当剑，不由得看呆了。
二人以树枝为剑，几招下来，难分胜负。
老蛮童满意地笑了：“就是你一剑劈开了试剑石？”
方逐清点了点头，不经意后退几步。
她看得出来，此人并非表面上那样狂放不羁，甚至跟她对手时并未使出全部的力量，真正的实力不容小觑。
“一群废物！”老蛮童收回树枝，掸了掸身上的灰。
方逐清知道这话骂的不是自己，追问道：“敢问阁下是？”
老蛮童呵呵干笑两声，将酒馕里的美酒一饮而尽：“小孩，下次打赢我再来问！”
方逐清摸不到头脑。
自那天起，她就在落霞谷住下了。
这具新的身体没有修炼过，底子不是很好，于是她晨起时绕着住所小跑三圈，白日里帮霞婆婆干一些活，到了晚上则会到院子里打坐，偶尔会用树枝当剑锻炼手感。
每当她潜心修炼时，总能听见那道苍老又洪亮的声音。
“气沉丹田，后背挺直，用心去感受。”
“哪有你这样用剑的，敌人不跑才怪！应该是这样……”
“小孩，左手怎么没有劲？吃不饱饭啊？”
……
虽然话是直白了些，但几日下来，方逐清的剑法已经逐渐找回了当初的感觉。
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天，无尘剑宗带来一个消息。
“落选？凭什么！”
静绣不可思议地将信件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愤懑不平道：“依我看，他们就是见你无根基背景，故意打压罢了！”
方逐清也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果。
师叔并非那般死板守矩之人，如今却卡着时间这点不准许她参加下一轮试炼，令人难以理解。
她不想坐以待毙，起身就要出去理论。
如若真是实力不够，便也认了。
可若因为其他原因，她不甘心！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躺在屋檐上的老蛮童哼道：“剑修不配剑，就像厨子没有盐。”
老蛮童抖了抖花白的胡子，笑道：“小孩，你就这么出去？”
方逐清不解道：“老先生有话要对我说？”
“既然选择成为剑修，怎能连一把趁手的剑都没有？”老蛮童伸了个懒腰，浑不在意地抛下一把剑给她：“若成功，记得有空回来给我带两壶美酒。”
方逐清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剑，剑身通体如玉，泛着沉沉的红金流光。
更奇怪的是，这把剑一碰到她，光晕便愈发强烈。
老蛮童咋舌道：“看来，它对你还挺满意的。”
剑刃薄如蝉翼，却有着杀人于无形的强大剑气。方逐清握紧剑柄，抿了抿唇：“若失败了呢？”
老蛮童挠挠脖子：“失败？那便当我看走眼了吧。”他倚着半边身子，自顾自又饮下一杯酒，“壮志凌苍兕，精诚贯白虹。”
“君恩如可报，龙剑有雌雄......”
方逐清正欲道谢，可屋檐上哪还有老蛮童的身影？
有了这把剑，顿时有如神助。
她给它取名为赤曜。
拿到赤曜之后，方逐清立刻奔向无尘剑宗，明日便是第二轮试炼的日子，她绝不能错过。
然，事与愿违。
新剑灵气充沛，尚未与她完全磨合，去往无尘剑宗的这一路上，她击杀了不少觊觎灵气的低阶妖魔，耗费了大量灵力。
若再这样下去，只怕有了进入第二轮的机会，她的体力也无法支撑到顺利通过。
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下意识看过去，只见钟离骁牵着“自己”的手，从她面前经过。
方逐清借着树叶往里躲了躲，又拨开一点，顺着缝隙看过去。
二人情意绵绵，你侬我侬，宛若一对金童玉女。
也不知那日过后，叶寻舟如何了。
仙门大会这样重要的事，他竟然没出席，会不会伤势太重？
她想了想，从小路绕到北山。
无论叶寻舟出于什么目的，总归帮过她一场，她不希望他因为自己受伤。
抵达忘归岭时，已经是黄昏了。
一条黑花巨蟒正张开血盆大口，悄然跟在她身后。
巨蟒所经之处寸草不生，掌心下的剑抖动得厉害，方逐清嗅到异样的气息，迅速调整好姿势，一个转身，迎面对上黑花巨蟒的攻击。
这剑虽好，但毕竟是第一天与她配合，难以完全催动。
巨蟒闻了闻她身上的气味，兴奋地用尾巴把她卷起来，又粗暴地甩在地上。
反复几次后，方逐清痛极了。
巨蟒双眼放光，好似看到了什么可口的食物，吐着蛇信子围在她身旁，涎水落在地上，滴滴答答。
方逐清的双手再一次被巨蟒尾巴缠上，面前一黑，眼看着就要被他吞进肚子里去。
异变就在此刻发生！
危急关头，一抹橙红色的火光即刻点燃巨蟒的眼睛，方逐清看向自己顺利使出引火决的手，愣了一下。
找不到食物的巨蟒只能通过气味来辨别，她逃下来，不偏不倚，一剑劈中巨蟒七寸。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也吹乱了她垂下的发丝。
全程目睹一切的叶寻舟，收回了准备出鞘的承影剑。
方逐清没时间处理巨蟒的尸身，匆忙到河边洗手。
一抬眼，对上一道戏谑的视线。
“绕过所有看守进入忘归岭，还驯服了黑蟒。”叶寻舟抱臂倚在树上，歪了歪头，笑道：“你说，我该装作看不见吗？”
方逐清内心复杂，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见他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她面前，莫名松了口气。
如果能得到叶寻舟的帮助，对她无异于是最大的助力，但她现在无法确定他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
他好像很讨厌她。
又不止讨厌她……
不过。
以前的方逐清闯下的祸，关现在的她什么事？
大女子能屈能伸，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方逐清很快说服了自己，灵机一动，“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叶寻舟扬起嘴角，想到她方才利落的招式，轻笑出了声：“我们之前见过？”
“见过。”她脱口而出：“十多年前，你跟一个姐姐救了我，我这次是特意来报恩的。”
叶寻舟敛起玩味，眉梢上挑。
方逐清心虚地摸了摸下巴：“当年，我误闯一片树林，脚上不幸碰到捕兽夹，很痛，一直在流血。是你们两个路过，把我救了下来。”
怕他记不住，方逐清特意提到了自己。
叶寻舟可能不会记得自己顺手救过一个人，但一定不会忘记那天。
就是那天，她不小心夺走了他的初吻。
常言道，恨比爱长久。
果不其然，她注意到叶寻舟的神情开始奇怪起来，明明是在笑，却夹杂了很多复杂的情愫，甚至有一种淡淡的哀伤。
“这样啊。”叶寻舟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可我怎么记得，当年救下的是一个男童？”
“……”
方逐清从容道：“应当是年纪小，所以打扮得看不出来。”
她指着叶寻舟挂在身后的剑：“我认得你的剑，上面是不是有一个草编的穗子？”
这个草穗子是她小时候编的，歪七扭八，丑得很，叶寻舟嫌弃坏了，说什么也不肯要。
还是她趁他睡觉时偷偷系上去，又写了一个不平等条约，按住他的手指留下手印，必须带到穗子散了才可以摘下去，否则这辈子都会孤独终老。
想不到她打的结还挺厉害，这么多年都没掉。
叶寻舟盯着她的小动作，问道：“所以？”
方逐清深吸一口气：“我想参加宗门第二轮试炼，进入无尘剑宗。”
“给我一个理由。”叶寻舟来了兴致，笑意盈盈道：“我不需要你的报恩，为何要帮你？”
方逐清回答不出来。
青萝实力不详，但通过上次试剑可以看出她并非无人能敌。两个掌门自然不会对她出手，更何况父亲爱她如珍似宝……
能够打败她的，或许只有叶寻舟。
叶寻舟转过身去，作势要离开，“想好了再来找我。”
“等等——”方逐清先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袖口。
与此同时，承影剑发出剧烈的颤动。
叶寻舟回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壮志凌苍兕，精诚贯白虹。
君恩如可报，龙剑有雌雄。出自《边城落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复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