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修远收回视线,转向刚从隧道里出来的另一名警员:
“联系技术科,调这条隧道的监控。还有——”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何念:
“我送你回去。”
何念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淡冷清的神情:
“去警局?”
“不是押送。”封修远别过头,看向这片荒凉的地方,“凌晨两点半,这个地方打不到车。”
何念沉默了一瞬。
“那就麻烦封队长了。”
……
警车在夜色中驶离隧道口。
何念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路灯,忽然开口:
“封队长。”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些案子……不是普通人力能破的,你会怎么办?”
封修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何念的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何念收回视线,“随便问问。”
车内陷入沉默。
许久,封修远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低沉而笃定:
“不管是什么案子,只要有人受害,就该有人负责。”
何念看着窗外,封修远以为他不会接话了,可他忽然应了一声:
“嗯,你说得对。”
……
回到家里,何念首先买了一批灭鼠工具。
鼠面人聪明,可这些老鼠不一定也有主子一样的智商。
他在门缝、窗台、通风口——凡是老鼠可能钻进来的地方——都铺上了粘鼠板。这种老式粘鼠板效果最好,不像那些花哨的电子捕鼠器,老鼠见得多了,根本不上当,而且那些东西还有可能误判。
接着,他动手用木板和布料临时搭了一个小隔间。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且里面的大小在入口处就能一眼望尽有没有老鼠潜入。
何念蹲在里面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他才在小隔间里坐下,正式开始为对付鼠面人做准备。
何念从来不会轻视对手。
它既然能杀掉一个正在调查的警官,自然也有办法杀掉他这个独行玩家。
人总有犯困的时候。如果那时,它派小老鼠来咬断光源……
何念在小隔间多处设置了感应装置——几个摄像头无死角监视这里,热源识别程序接入手机,一旦检测到疑似老鼠的体温,就会触发蜂鸣器。
开玩笑,他的工科可不是白学的。
大学四年计算机没白念,虽然最后跑去当了数学老师,但知识都没忘。
然后,他拿出了那团血色毛线球。
是时候试试这道具了。
以血为线,缠心缚魂——根据游戏机的提示,将丝线缝入死物,便可赋予其扭曲的生命。
何念盯着那团暗红色的丝线,指尖摩挲过表面。触感冰凉,比普通的毛线更韧,隐约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自己的血。
这么想着,何念翻出了前段时间做的娃娃。
小时候何依做了三个娃娃送给他们兄妹三人。后来何念也开始学习缝纫——他想在何依十八岁生日时,亲手做一个娃娃送给她。
但不管怎么做,他总觉得自己的成品太丑,完全送不出手。那些歪七扭八的兔子、小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被他一股脑塞进箱子里,藏在床底下。
直到那一年的暑假,
何依偶然翻出了那个箱子。
她蹲在地上,从里面拎出一个长得乱七八糟的兔子,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知道这是哥哥缝的之后,她更是哈哈大笑。看着妹妹的反应,何念实在是不好意思告诉她,这本来是想送她的生日礼物。
意外的是,何依笑完了之后,又仔细端详起那个兔子。
然后——
“我说啊——这不会是想送我的吧?”
女孩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窘迫的何念。
“笨蛋哥哥。”
她嗤笑一声,却认认真真地收起了那个丑娃娃。
“你缝得不对,我教你怎么缝吧。”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
她坐在床边,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
后来,在她的指导下,他缝出了一个还算好看的小熊娃娃。
浅棕色的毛绒布,黑豆眼睛,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背心——那是何依从自己的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布料。
本来只差一只耳朵就能完成。
可是……
何依失踪了。
何念把这个半成品小熊拿在手中端详。
嗯,比他以前自己乱缝的好看多了。
他又从箱子里翻出那些失败品——脑袋尖尖的猫、歪嘴斜眼的兔子、四肢长短不一的小狗…,一个个奇形怪状,堆在一起像某种荒诞的艺术品。
先用这些试试看。
游戏机对于血线的使用方法只有一个最简短的提示,只能一点点摸索了。
他集中精神,顺着直觉,在一个娃娃身上缝了一道直线。
本来就长得乱七八糟的娃娃脸上,被血色线条一分为二,显得格外诡异。
忽然——
娃娃的头歪了一下。
那双勉强挂上去的眼珠,似乎活了过来。
它抬起头,看向它的主人。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
花了一个晚上,何念把血线拆了又缝,反复试验,终于摸索出最优的缝制方法。
最终,他制作出八个怪物娃娃。
它们做工粗糙、歪七扭八,四肢与头部都有一道血色的缝线。仿佛有一根根看不见的细线,连接着这些缝线,操纵着它们的动作。
它们的眼珠——有的是纽扣,有的是画的,有的干脆没有——在暗处看久了,会让人产生它们在看你的错觉。
在这些放进恐怖片里也毫不违和的娃娃中间,有一个最漂亮的小熊玩偶,像是走错了片场。
缝出这些怪物娃娃,消耗了一半的血色丝线。
它们力量孱弱,动作也称不上灵活,但充当眼线是够用了。
何念擦了擦额头的汗,欣慰地看着这些小家伙。
此时平易近人的数学老师还不知道,不久的将来自己会成为一个让其他玩家望而生畏的疯子。
他在每个娃娃的头顶用普通丝线固定了一个小型摄像头——伪装成了簪花的帽子,黑色的花心是镜头。
打开手机,可以随时查看各个摄像头的画面。
为了防止偷袭,他让三个怪物娃娃留守在家。
自己带着其他五个,去到鼠面人出没过的场所,让它们在那里盯梢。
……
凌晨五点,何念终于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五个监控画面安静地亮着,娃娃们各自蹲守在隧道角落、下水道口、工厂的通风管道等地方。
它们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废弃物,可当你移开视线再看回来便会发现它们似乎换了一个位置。
它们的眼睛完美融入黑暗。
经过尝试,何念确定老鼠们并不把这些弱小无比的小玩意当回事。
或许因为都是怪物,某种程度上来说称得上是同类,鼠面人对它们没那么警惕。
毕竟就算是鼠面人也未必能想到居然有一个玩家能制造怪物。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了。
睡意袭来。
何念忽然想起何依教他缝娃娃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坐在窗边,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嘴里还在念叨:
“哥你手怎么这么笨啊,线都穿不进……哎呀不是这样!你看我——”
他迷迷糊糊地想:
那个小熊娃娃的耳朵,什么时候能缝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