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立在朱瑄侧前方,心中冷笑。好个弃车保帅。孙千户一死,今日锦衣卫袖手旁观之事,便可推到他一人头上。骆养性这般做派,是请罪,更是撇清。
朱瑄却摆摆手,李原知其意,将锦盒合上,递还给骆养性。
朱瑄道:“骆指挥忠心可嘉。只是……孙千户既已伏法,此事便到此为止。往后,还望骆指挥严加管束,莫要再生事端。”
“卑职遵命。”骆养性叩首,起身,却又道,“还有一桩,今日袭击殿下的边军死士,卑职已查清来历。乃大同镇游击将军刘挺麾下亲兵,共三十七人,于上月秘密离营,潜入京畿。”
大同镇?刘挺?李原心头剧震。刘挺乃边军悍将,曾屡立战功,去年才升任游击将军。他怎会与徐海石勾结?
朱瑄面色不变:“可有证据?”
“有。”骆养性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从孙大勇身上搜出的,刘挺亲笔所书,命其配合徐先生行事。”
骆养性顿了顿:“卑职已派人密报皇上,请旨查办。”
朱瑄接过密信,略扫一眼,便递还:“此事既由骆指挥查办,孤便不再过问。只是……”
朱瑄抬眼:“边军牵扯,非同小可。骆指挥务必谨慎,莫要打草惊蛇。”
“卑职明白。”骆养性再拜,随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朱瑄立雪中,望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良久,方轻声道:“李原,你看出什么了?”
李原沉吟:“骆养性此来,一为请罪撇清,二为……递刀。”
“递刀?”
“刘挺这枚棋子,他早握在手中,却偏在此时抛出。”李原缓缓道,“是要借殿下之手,除掉刘挺?还是要将水搅得更浑,让某些人自乱阵脚?”
朱瑄笑了:“或许,兼而有之。”他转身上车,“回院吧。”
车驾继续前行。李原骑马随行,回头望了眼龙光寺方向。风雪迷眼,寺影朦胧。
徐海石未死,影一仍在,边军牵扯,锦衣卫摇摆,骆养性递刀……而殿下偏偏就在山脚下停了,并未进寺……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别院里,李原立在案前,手中捧着一碗已半凉的参汤。他已是换了一身靛蓝圆领袍,浆洗得笔挺,领口处却已是有了些许发白。
在主子跟前伺候,穿衣是门学问。主子赏新衣是恩宠,穿旧衣是谦卑。李原这般半旧不新,恰是合宜,既显忠仆本色,又不至招人眼红。
“搁着吧。”朱瑄靠在暖炕上,面色较昨日更白三分,唇上血色淡得几乎不见,“今日外头有什么动静?”
李原放下汤碗,垂手道:“回殿下,辰时三刻,锦衣卫孙千户府上出殡,说是暴病身亡。骆指挥亲自送葬,抚恤银给了三百两。”
“暴病?”朱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好个暴病。那三十七具边军尸首呢?”
“已由京营运出西山,说是剿匪战果,上报兵部请功了。”李原顿了顿,“周参将另遣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请殿下过目。”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
朱瑄拆开,信纸只有一张,上头寥寥数语:“刘挺之事已报御前,圣心震怒,着北镇抚司密查。然大同镇总兵杨国柱上书辩白,言刘挺乃奉密令入京公干,事涉军机,请勿深究。陛下留中未发。”
落款处,画着个极小的马蹄铁图案,这是周奎与朱瑄约定的暗号。
李原侍立一旁,虽未看信,然从朱瑄神色变化,已猜出**分。
“杨国柱……”朱瑄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卷曲焦黑,“此人乃魏瑾义子,掌大同兵权六年,麾下精锐三万,是九边重镇中数得着的悍将。他若出面保刘挺,此事便棘手了。”
“殿下,刘挺不过游击将军,纵有杨国柱作保,勾结匪类、袭击皇子亦是死罪。”李原低声道,“除非……”
“除非他手中握有更大的把柄,让某些人投鼠忌器。”朱瑄将纸张扔进炭盆,“又或者,杨国柱此番上书,本就是投石问路,他在试探,看这桩案子,究竟能挖多深。”
李原心头一凛。边军悍将,阉党义子,西山匪患,三月二十大沽口……这几条线若串起来,背后牵扯之广,恐远超想象。
正思量间,外头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吴公公推门而入,面色凝重:“殿下,宫里来人了。”
“何人?”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带着皇上口谕,说是……请殿下即刻进宫。”
朱瑄眸光一凝:“即刻?这般时辰?”
“是,轿子已候在门外。”吴公公压低声音,“奴婢瞧着,王公公脸色不大好,随行的还有四名锦衣卫力士,皆佩刀。”
李原心头一跳。此时传召,且锦衣卫随行,这是请,还是拿?而且殿下是三月初五才回宫参加大典筹备,今日不过初三…
朱瑄却神色如常,缓缓起身:“更衣。”
吴公公忙取来蟒袍、玉带,伺候着穿戴。李原欲上前帮忙,朱瑄却摆手:“你不必随行。留在别院,看好那几本账册。”
“殿下……”李原欲言又止。
朱瑄系好玉带,整了整衣襟,忽道:“李原,你可知这深宫之中,最险的是什么?”
李原垂首:“奴婢愚钝。”
“是规矩。”朱瑄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今时王体乾奉旨而来,锦衣卫随行,一切合乎规矩。孤若抗旨,便是不忠不孝;若从旨,便是落入彀中。进退皆险,然险亦有别,前者是明险,后者是暗险。明险易防,暗险难测。”
他顿了顿:“孤此番进宫,凶吉难料。若三日内未归,你便持东厂玉符去见魏瑾,将账册副本交与他,只告诉他,徐海石未死,影一仍在,大沽口之约不改。”
李原心头剧震:“殿下,魏瑾乃阉党魁首,与海东青本有旧怨,然其心叵测,若将账册交他,岂不是……”
“驱虎吞狼。”朱瑄整好衣袖,“魏瑾贪权,徐海石贪利,二人本是一路货色,却因分赃不均生了嫌隙。孤此番借魏瑾之手除徐海石,是险招,却也是破局之机。”
他看向李原,缓缓道:“你怕么?”
李原沉默片刻,方道:“奴婢只怕殿下安危。”
“孤在宫中十余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朱瑄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你,留在别院,须得万分小心。徐海石既知账册在你手中,必不会罢休。影字部的人,怕已混进来了。”
“那殿下,让吴公陪您……”
朱瑄截断了他的话:“吴伴伴也留下。”
“殿下!”李原和吴公公都大吃一惊,刚要说什么。
朱暄摆摆手:“孤意已决。吴伴伴,你也要守好这澄心别院。”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王体乾尖细的嗓音:“殿下,时辰不早了,还请速速启程,莫让万岁爷久等。”
朱瑄不再多言,转身出门。
李原和吴公公送至廊下,但见院中一顶八抬暖轿停在阶前,轿旁立着王体乾并四名锦衣卫力士。
王体乾见朱瑄出来,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然那四名力士却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朱瑄上了轿,帘子放下,灰衣人立在一旁。王体乾高喝一声:“起轿——”轿子吱呀呀出了别院,消失在风雪中。
吴公独立在门口,望着轿影远去,老脸忧色重重:“小原子,你说殿下此番……”
“吴公放心。”李原打断他,声音平静,“殿下自有计较。”
他转身:“烦请吴公传令,从今夜起,别院加双岗,各门落锁,无殿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你是怕……”
“怕有人浑水摸鱼。”李原走回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徐海石吃了这么大亏,岂会善罢甘休?殿下在时,他们尚忌惮三分;殿下不在,这别院便是块肥肉。”
吴公心中一凛:“咱家这就去安排。”
待吴公离去,李原独立雪中,良久,方缓步回房。房中炭火已熄,寒意刺骨。他只和衣坐在榻上,《龟息功》自然流转,内息周天运转,渐入物我两忘之境。
至亥时三刻,窗外忽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李原睁眼,悄步至窗边,外头雪地里立着个佝偻身影,正是吴公公。
“有消息。”吴公公声音压得极低,“齐五哥方才递来急信,说西山有异动。”
李原推开窗,吴公闪身而入,反手掩窗,自怀中取出个竹筒。李原燃亮火折,抽出筒中信笺,就着微光细看。
信是齐五哥亲笔,字迹潦草:“酉时三刻,青龙寺后山密道出货车十二辆,皆覆油布,车辙深重。押运者三十余人,黑衣劲装,中有三人腰佩影字令牌。车队往通州方向去,卑职已派两人暗中尾随。另,京营周奎部今日调防,原驻西山北麓的三哨人马撤走两哨,余下一哨亦换防至五里外,西山门户洞开。”
李原合上信笺,眉头紧锁。
徐海石果然动了,那十二车货物,必是那批红夷炮构件。西山门户洞开,显是有人故意放水。周奎这老狐狸,一面卖好殿下,一面又与海东青暗通款曲,真是左右逢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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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