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养性脸色微变,沉默片刻,方道:“既如此,或许是那活口胡言乱语。只是……”
他话锋一转:“那批火器、账册,终究是实证。卑职奉皇命查办此案,还望殿下行个方便,容卑职细查。”
这才是骆养性真正来意:借查案之名,行监控之实。只要锦衣卫进驻,朱瑄的一举一动,便尽在其掌握。
朱瑄却摇头:“骆指挥使想进驻的地方,想来是西山。但西山乃京城名山,更是附近百姓衣食之源,太祖曾说不可扰民惊民。锦衣卫要查案,孤自然支持。然则……”
他抬眼,眸光深邃,又道:“骆指挥可曾想过,现在西山为何成了匪窝?那批火器从何而来?账册上那些银钱,又流向何处?若只查西山,不查源头,只怕是治标不治本,更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主谋逍遥法外。”
骆养性语塞,一边是被朱瑄看透了心思。他想进驻西山,却跑来找一个养病的皇子要首肯,这背后的盘算,大家心里都清楚。
另一边,骆养性何尝不知朱瑄后边说的这番话的道理?然此案牵扯太广,若真深挖,恐动摇国本。更麻烦的是,那账册上隐约指向的几位大人物,皆是他得罪不起的。
此番请命查西山,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羊,就此结案罢了。
“殿下教诲的是。”骆养性躬身,“只是圣命在身,卑职不敢懈怠。西山,还是要查的。”
骆养性直接把话挑明,不再与朱瑄兜圈子。
“查自然要查。”朱瑄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不过,孤有个提议,孤就要回宫参与祭天大典筹备。在此之前,西山由京营暂管,锦衣卫可派员协查,但不得擅动别院一草一木。待孤回宫后,自会奏明父皇,请旨三法司会审,彻查此案。骆指挥以为如何?”
这一招可谓是以退为进,将皮球踢回。骆养性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得不应:“殿下思虑周全,卑职遵命。”
“还有一事。”朱瑄放下茶盏,“明日,孤要去龙光寺进香,为父皇、母后祈福。届时,还请骆指挥派一队人马沿途护卫,莫要让宵小惊了驾。”
骆养性心头一震。龙光寺?那……殿下此时要去,是示威,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他不敢多问,只躬身道:“卑职领命。定当加派人手,护卫殿下周全。”
“有劳了。”朱瑄摆手,“吴伴伴,送骆指挥。”
骆养性告退。待脚步声远去,朱瑄方缓缓靠回椅背,闭目良久,轻声道:“李原,你看这骆养性,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李原沉吟:“奴婢以为,他是半真半假。真在怕,怕此案深挖,牵连自身;假在贪,贪那剿匪之功,更贪……背后之人许的好处。”
“不错。”朱瑄睁眼,眸中寒光一闪,“所以他才会来这一趟,既要撇清干系,又要掌控局面。可惜……”
朱瑄顿了顿:“有些人,贪心太过,终会反噬。”
窗外雪愈大了,李原立在灯影里,只觉得明日龙光寺,怕是不太平。
天还没亮透,别院中已忙碌起来。二十余名护卫整装待发,皆是灰衣人精心挑选的好手,虽不着甲,然腰佩利刃,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显是训练有素。
李原腰间暗藏袖箭、匕首,怀中揣着那枚东厂玉符。他立在廊下,望着庭中那株老梅,只见雪压枝头,几朵残蕊在寒风中颤着,却始终不落。
“李典簿,都备妥了。”吴公公过来,低声道,“灰衣先生带十人在前开路,另有十人随车护卫。锦衣卫那边,骆指挥派了三十人,由一位姓孙的千户领着,已候在门外。”
李原点头:“有劳吴公。”
他顿了顿,迟疑着:“殿下那里……”
“殿下刚服了药,气色尚可。”吴公叹道,“只是这雪天路滑,龙光寺又在深山,咱家实在放心不下。”
“奴婢会护殿下周全。”
正说话间,朱瑄出来了。他今日穿一身蟒袍,外罩狐裘,虽面色仍显苍白,然气度沉静,自有一股皇家威仪。
“走吧。”他淡淡道,当先往门外去。
车驾已备好。朱瑄乘暖轿,李原骑马随行侧。前后各有护卫,锦衣卫那三十人则分散在队伍首尾,看似护卫,实为监视。
队伍缓缓驶出别院,踏雪往龙光寺而去。
山路难行,且车马打滑,走得极慢。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护卫们皆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李原端坐鞍上,龟息功自然流转,周身暖意融融,不惧严寒。他目光如鹰,不时扫视四周山林。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唿哨。
灰衣人勒马,举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侧耳听了片刻,方策马至轿旁,低声道:“殿下,前头林中有异动。”
朱瑄掀帘:“多少人?”
“不下二十,埋伏在道旁山坡上。”灰衣人声音凝重,“看身形步法,不是寻常山匪,倒像……军中斥候。”
军中?李原心头一凛。京营周奎的人?还是……
他正思量间,忽闻破空之声!数十支箭矢自山坡上激射而下,直扑车驾!
“护驾!”灰衣人厉喝,拔剑格挡!护卫们亦纷纷拔刀,将箭矢磕飞!
李原不退反进,足尖一点,自马背上腾身而起,如大鸟般掠向山坡!人在半空,袖箭连发!六枚毒针分取箭矢来处,山坡上顿时传来数声闷哼!
他身形落地,如狸猫般窜入林中。但见前方雪地里,伏着二十余名黑衣汉子,皆持弩箭,正欲再射。
见他扑来,为首一人厉喝:“放箭!”箭如飞蝗!
李原却不闪不避,龟息功提至极限,周身泛起一层淡青气芒,那正是先天罡气!箭矢射在气芒上,竟如撞铜墙铁壁,纷纷弹开!
“先天高手!”黑衣人骇然,转身欲逃。
李原岂容他们走脱?他身形如电,掌出如风,不过数息,便有七八人倒地。余者肝胆俱裂,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他正欲追击,忽闻身后传来惊呼:“殿下!”
心中一沉,李原疾掠而回。但见车驾旁,不知何时又冒出十余黑衣人,正与护卫厮杀。这些人武功更高,刀法狠辣,已有数名护卫受伤。
更麻烦的是,锦衣卫那三十人,竟是假意助战!而孙千户立在马上,面无表情,似在等待什么。
李原眸光一寒,足尖挑起地上一柄长刀,奋力掷出!刀如流星,直取孙千户面门!
孙千户骇然,急拔刀格挡!“铛”一声巨响,他连人带马被震得后退数步,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孙千户,为何不护驾?”李原声音冰冷。
“李、李典簿息怒!”孙千户脸色煞白,“卑职、卑职是怕误伤殿下……”
“误伤?”李原冷笑,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在其胸口!孙千户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雪地里,挣扎不起。
李原不再理他,反身杀入战团。
他既突破先天,武功何止倍增?掌风过处,黑衣人非死即伤,不过片刻,便倒了七八人。余者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往山林深处逃去。
灰衣人率众欲追,朱瑄却掀帘道:“不必追了。”
“殿下,这些人……”
“是饵。”朱瑄淡淡道,“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朱瑄看向李原:“你没事吧?”
李原摇头:“奴婢无碍。只是……”
他目光扫过那些并未真正出力、跪了一地锦衣卫:“这些人,留不得。”
“现在不是时候。”朱瑄摆手,“继续前行。”
队伍重新开拔。锦衣卫众人面面相觑,赶紧起身,最后终是跟上,只是再不敢靠近车驾。
李原骑马随行,心中却疑窦丛生。
方才那些黑衣人,武功路数确像军中斥候,然其目标似不在刺杀,而在试探,试探他的武功,更试探殿下的反应。
是谁派来的?影一?徐海石?还是……朝中某人?
正思量间,他前方现出龙光寺的轮廓。寺依山而建,殿宇巍峨,朱漆也是新上的,檐角积雪,更是大气磅礴。
朱瑄叫停,众人纷纷下马,李原扶着朱瑄下了马车。
朱暄站在台阶上,望着远方的龙光寺,表情复杂,似怀念,又似在伤怀。
四周寂静无声。李原一边提高警惕,一边思量着。殿下并未来过龙光寺,为何这番模样?这龙光寺,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他正思量间,忽闻耳边传来一声长笑:“七殿下好雅兴,雪天深山,来这荒寺进香。只是……不知是真心礼佛,还是另有所图?”
声一落,人影现。距离他们十来米的雪堆上,不知何时立着三人。
这三人,站立在雪堆上,却是踏雪无痕。竟然又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灰衣人拔剑上前,厉喝:“你们是何人?胆大包天竟敢惊扰皇子?”
当先一人正是徐海石!他左臂仍用布带吊着,面色苍白,然目光锐利如刀。
左右各立一人,左首是个精瘦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右首却是个面生的中年人,锦衣华服,气度雍容,腰间佩着柄镶玉长剑。
李原心头剧震。徐海石竟敢现身?而且他居然恢复了?还有那锦衣人,看其装束气度,绝非寻常江湖人物。
灰衣人拔剑上前,厉喝:“徐海石!你竟敢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