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应诺,随吴公公退出。
行至廊下,吴公看着他满身伤痕和污秽,老眼微红:“小原子……你这又是何苦?”
李原笑了笑:“吴公,这条路,是奴婢自己选的。”
吴公摇头,不再多言,引他至偏房,唤来太医诊治。
太医看罢伤势,啧啧称奇:“这般重伤,换作常人早死了十回。李典簿能撑到现在,实是异数。”随后太医开了方子,又嘱咐静养。
李原服了药,躺在榻上,却无睡意。整个人似乎仍飘在水上,下一秒就会迎来灭顶之灾。但心底却又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自己:他回来了。
他带着账册,带着秘密,带着一身伤,回来了。
西山那几日的生死搏杀,恍如一梦。然身上伤痕犹在,怀中那几页血污的账纸犹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徐海石、影一、海东青、三月二十大沽口……接下来,便是看殿下如何应对。
他缓缓闭目,《龟息功》自然流转。丹田中那缕先天内息,如春水般滋养着百骸,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突破先天,寿元延绵,武道更上一层楼。
然他心中无喜无悲,唯记得冷心冷血,谋定后动。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
澄心斋里炭火煨得正红,药气混着墨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李原穿着一身新换的靛蓝贴里,袖口挽起半截,露出清瘦腕骨。
他垂手立在书案三步外,背脊挺得笔直,却让人心畏。那是龟息功突破先天后,气机自然流转,敛而不发的气象。
朱瑄披着鹤氅,正就灯看那几页染血的账纸。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海天印章拓印上停了许久,又移到“司礼监某随堂太监收冰敬三千两”那行字上,半晌不语。
“徐海石重伤,影一还在西山。”朱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月二十,大沽口,福船三艘,这是海东青最后一张底牌了。”
李原垂首:“是。影一既敢在锦衣卫中伏暗桩,又在京营有眼线,其势未衰。奴婢怀疑,朝中还有更高位者为其庇护。”
“更高位者……”朱瑄放下账纸,抬眼看向窗外的雪,雪正下得紧。
“徐海石经营多年,这张网织得太大。司礼监、锦衣卫、京营、沿海卫所……皆有其人。你说背后那位,会是谁?”
李原沉吟:“奴婢不敢妄断。然以海天印章推测,或与前朝徐家有关。徐海致仕前官至礼部侍郎,晚年醉心海外贸易,与倭商往来密切。若徐海石真是其族人,那这海东青,恐非一朝一夕之功。”
“徐家……”朱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孤记得,徐海有个侄孙,叫徐弘基,如今在南京守备太监衙门当差?”
“殿下明鉴。徐弘基是内书堂出身,先在御马监,后调南京。去岁有御史参他贪墨渎职,却被魏公公压下了。”吴公公在一旁低声道,“奴婢当时只当是寻常官场倾轧,如今想来,怕是不简单。”
朱瑄默然片刻,忽道:“李原,你既突破先天,如今气力如何?”
“回殿下,内息较前浑厚数倍,伤势已愈七八。”李原答得谨慎,“只是初入此境,尚需时日稳固。”
“时日不多了。”朱瑄自案头抽出一卷黄绫密旨,缓缓展开,“今晨乾清宫送来这个,你看看。”
李原趋前细看,却是皇帝手谕,命七皇子朱瑄“病体若愈,可于三月初五回宫,参与祭天大典筹备”。字迹工整,钤着皇帝私印,看似寻常关怀,其实不然。
祭天乃国之大典,历来由皇帝亲自主持,太子或成年皇子辅之。朱瑄病中静养,突然被召参与筹备,是恩宠,更是试探,试探他究竟还有多少分量,更试探朝中各方反应。
“殿下要去么?”李原问。
“去,为何不去?”朱瑄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父皇既开了口,孤便没有不去的道理。只是……”
朱瑄顿了顿:“只不过这节骨眼上让孤回宫,怕不是巧合。”
李原心领神会。三月二十大沽口之约在即,海东青狗急跳墙,此时召皇子回宫,或为调虎离山,或为敲山震虎,甚或……是某些人想借皇子之眼,看一看这潭水究竟有多深。
“奴婢随殿下回宫。”
“不。”朱瑄摇头,“你留在别院。”
李原一怔。
“西山这场戏,还没唱完。”朱瑄目光落在那几页账纸上,“徐海石虽重伤转移,影一却还在。那批红夷炮的构件,必藏于西山某处。三月二十之前,他们定要运出去。”
朱瑄看向李原,“你的任务,是盯死西山,找出那批货,更要揪出朝中那条大鱼。”
“可殿下回宫,安危……”
“宫里有锦衣卫,有灰衣先生,更有父皇的耳目。”朱瑄摆手,“他们不敢在宫里动手。倒是你——”
朱瑄顿了顿:“影一既知你突破先天,必会调集更多人手。此番留在西山,凶险更胜往昔。”
李原伏地:“奴婢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死。”朱瑄亲手扶起他,“是要你活,更要你赢。”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过来:“这是东厂提督魏瑾的信物。你持此符,可调动东厂在京畿的部分暗桩。必要时,可用。”
李原双手接过。玉符温润,背面刻着“东缉事厂提督魏”七字。
魏瑾的信物,竟在殿下手中?是交易,是合作,还是……
“不必多想。”朱瑄似看穿他心思,“魏瑾与海东青亦有旧怨。去岁那桩鎏金舞马衔杯银壶的案子,便是徐海石在背后捣鬼,险些让魏瑾栽了跟头。此番借力于他,是各取所需。”
李原恍然。难怪魏瑾前番查案那般上心,原是冲着徐海石去的。
“奴婢明白了。”
“还有一桩。”朱瑄走至窗边,望着窗外飞雪,“三月初五回宫前,孤要去一趟龙光寺。”
李原心头一跳:“殿下,龙光寺虽说距离青龙寺有一段距离,但难保龙光寺和青龙寺没有勾结。青龙寺乃海东青巢穴所在,虽有京营封山,然影一等人神出鬼没,还是恐有危险。”
龙光寺,其实是出自青龙寺一脉,龙光寺的首位住持,正是青龙寺赫赫有名的末代神僧的关门弟子,现在的住持,基本也是他这一脉。
而青龙寺这一废寺,居然被海东青选做接头点之一,其中肯定不简单。
“越是危险,越要去。”朱瑄回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西山这场火,烧得还不够旺。孤要亲自添把柴,让有些人坐不住。”
他顿了顿:“你随孤同去。一来护卫,二来……或许能撞见些有趣的人和事。”
李原应诺。他知殿下这是要以身为饵,引蛇出洞。只是这般行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正说话间,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吴公公推门而入,面色凝重:“殿下,锦衣卫骆指挥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骆养性?李原眸光一凝。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前番围困别院,明为护卫实为监视,此刻深夜来访,所为何来?
朱瑄神色不变:“请至前厅奉茶,孤稍后便到。”
吴公公应声退下。朱瑄整了整衣袍,对李原道:“你也来。有些戏,得一起演。”
前厅里炭火生得旺,骆养性却仍披着斗篷,帽檐低垂,遮住大半面容。见朱瑄进来,他起身行礼,态度恭谨,然那双眼里却透着几分焦躁。
“深夜叨扰,殿下恕罪。”骆养性声音沙哑,“卑职此来,是为西山匪患一事。”
朱瑄在主位坐了,示意李原奉茶,方缓缓道:“骆指挥辛苦。西山匪患,不是已由京营协防了么?”
“正是为此。”骆养性接过茶盏,却不饮,放在一旁,“京营周参将今日上报,说在西山深处发现一处隐秘矿洞,内藏大量火器、账册,更……更牵扯到朝中数位大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参将不敢擅专,特命卑职前来,请殿下定夺。”
李原侍立一旁,心中冷笑。
周奎这老狐狸,前番放他走时吓得面如土色,如今倒会卖乖,将烫手山芋抛给殿下。
那矿洞中的账册早已被他取走大半,剩余那些,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边角料。周奎此时上报,无非是想撇清干系,更借此试探殿下态度。
朱瑄却似早有所料,淡淡道:“既有证据,便该按律查处。骆指挥掌北镇抚司,专司缉捕刑狱,此事正该由你处置,何须问孤?”
骆养性苦笑:“殿下有所不知,那账册上牵扯的几位大人……位高权重,卑职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妄动。且……”
他抬眼,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李原:“据周参将所言,那矿洞中还有活口,供出个名唤李原的内侍,说是此人前番潜入洞中,盗走要紧物证。不知殿下可曾听闻?”
图穷匕见,李原垂首,心中雪亮。周奎这是要反咬一口,将所有事情推到他头上。若殿下信了,他便成了替罪羊;若殿下不信,亦可借此挑拨离间。
真是好毒的算计。
朱瑄却笑了,笑声轻而冷:“李原?可是孤身边这位?”
他又指了指李原:“他这些日一直在别院养伤,从未离开半步。吴伴伴,可是如此?”
吴公公忙道:“回殿下,李典簿自二月二十偶感风寒后,便一直在房中静养,太医每日诊视,奴婢可作证。”
骆养性目光在李原脸上停了停,忽道:“李典簿气色红润,步履沉稳,不像久病未愈之人啊。”
李原躬身:“奴婢侥幸,得太医妙手,病情已愈大半。然内腑仍失调,仍需将养。”
他顿了顿:“至于那矿洞活口所言……奴婢斗胆猜测,或是有人欲栽赃陷害,离间殿下与锦衣卫。还请骆指挥明察。”
李原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字字如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