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李原问道。
“京城……来人了。”吴公公压低声音,且声音略带颤抖,“是司礼监的人,持皇上手谕,说要……传你问话。”
传问……李原心头一凛,怎么这么快?孙德胜的奏折才呈上去多久,今日司礼监的人便到了?看来这是……早就布好的局。
“人在何处?”他问。
“在王府澄心堂。”吴公公声音更低了,“殿下正在应付,让你立刻回去。”
李原起身,整了整衣袍,立刻让人备马。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边澄心堂里,朱瑄已经拖了快两天,再拖下去,便是抗旨不尊,因此室内气氛凝重。
朱瑄坐在主位,面色平静。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人身着绯袍,面白无须,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蔡原忠;左手边是个青衣太监,捧着个黄绫卷轴;右手边是个锦衣卫百户,按刀肃立。
“殿下,”蔡原忠拱手,“皇上手谕在此,请您过目。”
朱瑄没接,只淡淡道:“蔡公公,李原是楚王府长史,正五品官员。便是要传问,也该由三法司行文,司礼监越级传唤,不合规矩吧?”
“殿下明鉴。”蔡原忠不卑不亢,“此案涉及宫闱,更牵扯多年前旧事,皇上特命司礼监督办。这是皇上亲笔手谕,请殿下过目。”
说罢,他直接将黄绫卷轴双手奉上,朱瑄只得接过,展开略看。
手谕不长,只有几句话:湖广长史李原,涉多年前旧案,着司礼监传问。楚王朱瑄,协同查办。钦此。
看到“旧案”二字,朱瑄心下一凉。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蔡公公,”他缓缓合上手谕,“李原此刻在郴州办案,一时半刻回不来。不如……”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声音:“奴婢李原,参见殿下。”
李原缓步走进堂来,面色平静。他进得堂来,先向朱瑄行礼,又转向王体乾:“蔡公公。”
蔡原忠盯着他,良久方微微一笑:“李长史,好久不见。”
“蔡公公风采依旧。”李原垂首。
“风采?”蔡原忠笑了,“比不上李长史在湖广的风光。清丈隐田,分给百姓;平定瑶乱,诛杀赵家。这般天大的功劳,可是多少年未见了。”
又是这话,李原不接,只问:“蔡公公此来,有何吩咐?”
“奉皇上手谕,传李长史问话。”蔡原忠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问话的条目,李长史先看看。”
李原接过,展开略看,文书上列了十七条,条条要命。
一问:年后潞王案,李原在潞王府安插暗桩,可曾私自截留证物?
二问:今春湖广分田,李原清丈隐田时,可曾收受士绅贿赂?
三问:郴州瑶乱,李原平定叛乱时,可曾滥杀无辜?
……
十七问:李原可曾与逆犯莫文私下往来?
最后一条,才是最要命的,也是圣上此次派人问话的目的所在。
李原缓缓合上文书。
“蔡公公,”他抬眼,“这些条目,咱家可答。但咱家有一事不明,司礼监问话,可有刑讯之权?”
“自然没有。”蔡原忠淡淡道,“司礼监只问话不办案。问完之后,自会将笔录呈送皇上,由皇上圣裁。”
“那便好。”李原点头,“咱家愿答。”
“李原!”朱瑄霍然起身,“你……”
“殿下,”李原跪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奴婢既未做亏心事,便不怕鬼敲门。”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只是奴婢有个请求,那便是问话之地,须在楚王府。问话之时,须有殿下在场。”
蔡原忠面色微变:“李长史,这不合规矩……”
“蔡公公,”朱瑄冷冷打断他,“李原是楚王府长史,你要问话,本王在场天经地义。若蔡公公觉得不妥,便请回京复命,说楚王府不配合。”
话说到这份上,蔡原忠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点头:“既如此,便依殿下。问话之地,就在澄心堂偏厅。问话之时,殿下可在场,但……不得插言。”
“好。”朱瑄点头。
蔡原忠转身,对那青衣太监道:“设案,笔录。”
“是。”青衣太监在偏厅设下桌案,铺开纸笔。
李原走进偏厅,在客位坐了。王体乾在主位坐下,锦衣卫百户立在门边,按刀肃立。
朱瑄坐在一侧,面色阴沉。
“李长史,”蔡原忠缓缓开口,“咱们从头问起。潞王案时,你在潞王府安插暗桩,代号刘威。此人后来下落不明,你可知道?”
“知道。”李原淡淡道,“刘威在潞王府大火中趁乱逃生,隐姓埋名。前不久,他来到湖广,将潞王府底账交与奴婢。”
“底账现在何处?”
“在咱家值房。”
“可曾私自截留?”
“不曾。”李原抬眼,“底账已抄录两份,一份送京城通政司,一份留楚王府备案。王公公若不信,可去查验。”
蔡原忠点头,青衣太监奋笔疾书。
“第二问,”蔡原忠继续道,“今岁湖广分田,你清丈隐田时,可曾收受士绅贿赂?”
“不曾。”李原摇头,“清丈隐田,皆有巡抚衙门、按察使司官员在场,更有百姓监督。每一笔田亩,皆登记造册,公示三日。王公公若不信,可调册查验。”
“有人状告你私通白莲教,将三百顷水田划给白莲教香主陈老七。此事可属实?”
“不属实。”李原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郴州府田亩清丈实录,上头清楚记载,陈老七名下田亩为零。所谓三百顷水田,原是赵家的隐田,清丈后已充公。王公公若不信,可去郴州实地查验。”
蔡原忠接过文书,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问话继续,一条条,一桩桩,李原对答如流。证据、文书、人证,皆备得齐全。蔡原忠问得细,可李原答得更细。
至第十六问时,已过了一个时辰。
蔡原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第十六问,郴州矿场暴动,你平定叛乱时,可曾滥杀无辜?”
“不曾。”李原缓缓道,“矿工三百余人,暴动时杀死监工七人,挟持官员十二人。咱家赶到时,先劝降,后擒贼。暴动首犯疤脸汉子顽抗被杀,余者二百九十七人,皆投降。其中重伤者三十一人,已送医救治;轻伤者一百二十人,已押送府衙;余者皆登记造册,等候发落。整个过程,郴州卫兵士死三人,伤十七人。蔡公公若不信,可调郴州卫战报查验。”
蔡原忠沉默片刻,忽然点点头,道:“李长史果然厉害。”
他放下茶盏:“条条对答如流,桩桩证据齐全。这般滴水不漏,便是大晟百年前的功勋,也未必做得到。”
“咱家只是依法办事。”李原垂首。
“依法办事……”蔡原忠重复了一遍,缓缓抬眼,“那最后一问,你可曾与逆犯莫文私下往来?”
他话音刚落,偏厅里气温骤降。朱瑄面色一变,霍然起身,可李原却笑了。
“王公公,”他缓缓道,“这个问题,咱家答不了。”
“为何?”
“因为咱家不知道,逆犯莫文是谁。”李原抬眼,“咱家只知道,前些日子在郴州矿场,有个白衣蒙面人欲行刺奴婢,武功极高。咱家与之交手几十招,最后还是让他走了。至于那人是不是莫文,咱家不知。”
蔡原忠盯着他,良久,缓缓道:“那人走时,可曾留下什么东西?”
“留下了一本册子。”李原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轻轻搁在桌上,“咱家翻看了一眼,里头记的是先帝年间的旧事,咱家也看不懂,便收起来了。蔡公公若要,便拿去。”
蔡原忠瞳孔骤缩。他盯着那本册子,却没动。只因为这东西着实烫手,接了,便是接了这桩旧案;不接,便是失职。
“李长史,”他缓缓道,“这东西,你该直接呈送皇上。”
“咱家官微言轻,不敢越级。”李原淡淡道,“蔡公公是司礼监随堂,正四品,又是奉皇上手谕而来。这东西交给蔡公公,最合适。”
李原这招以退为进,着实蔡原忠沉默了。
蔡原忠知道李原在算计他,自己若是接了这本册子,便等于接下了这桩旧案。届时回京复命,皇上问起,他怎么说?说莫文还活着?说几十年前的旧案有蹊跷?
那是在打先帝的脸,更是在打今上的脸。
可不接,便是失职。皇上手谕上写着“涉旧案”,他既来了,便该查清。
蔡原忠顿时陷入两难境地。
正僵持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楚王府亲卫冲进来,单膝跪地:“殿下!急报!”
朱瑄面色一沉:“说!”
“府衙刚刚遇袭!”亲卫急道,“刺客七人,武功高强,杀死衙役十三人,更……更劫走了囚犯钱不多!”
钱不多,这人是赵家账房先生,矿账的经手人。
李原瞳孔骤缩。果然!莫文动手了!他不仅要让那本册子公诸于世,更要……灭口,断了殿下和他在湖广的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