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公公,”李原缓缓起身,“您也听见了。府衙出事,咱家须立刻赶去。这问话……”
蔡原忠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李长史且去。”他将那本册子推回来,“这东西,你先收着。待咱家回京禀明皇上,再作定夺。”
“谢蔡公公。”李原收起册子,躬身退出。
朱瑄也跟着出来。至廊下,朱瑄压低声音:“李原,你……”
“殿下放心。”李原抬眼,“奴婢心里有数。蔡原忠此来,并非真要问罪,不过是来探个虚实。如今虚实探明了,他该回去了。”
“那本册子……”
“册子是个饵。”李原缓缓道,“莫文给奴婢,是要借奴婢之手掀开旧案;奴婢给蔡原忠,是要借司礼监之力压下旧案。如今蔡原忠不敢接,这事便还有转圜余地。”
朱瑄懂了,李原这是在赌,赌蔡原忠不敢接这烫手山芋,赌司礼监会压下这桩旧案,更赌皇上……不想翻旧账。
“你有几分把握?”他问。
“七分。”李原顿了顿,“剩下三分,看天意。”
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钟声,李原望向府衙方向,眼中一片冰寒。
府衙里,原先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现在尸体已经被搬走,画上了一个个石灰圈,但是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
李原站在正堂前的石阶上,没说话。他穿着那身靛蓝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在暗里亮得慑人。
于问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盔甲上带着血,声音压得极低:“当时是辰时三刻动手的,对方极其胆大。刺客七人,皆黑衣蒙面,使短刀、袖箭,武功路数杂,但配合极熟。守衙兵士十三人,死;府衙书吏两人,伤;钱不多……被劫走了。”
“往哪个方向?”李原开口,声音有些哑。
“北。”于问顿了顿,“探马追出二十里,在官道旁发现打斗痕迹,还有这个。”
说罢,他递过来一片布,是粗麻质地,边缘被利器划得参差不齐,上头沾着泥和血。
李原接过,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摩挲。这是钱不多常穿的那种短褐的料子。那老账房惜命,平日缩头缩脑,可今日竟敢撕衣留记。要么是怕到了极处,要么是……手里有不得不保的东西。
“带路。”李原将布片收入怀中。
十骑出城,马蹄踏碎夏夜寂静。官道在月光下蜿蜒向北。二十里处,果然有片林子,林边泥土翻新,几棵老树皮上留着刀痕。
李原下马,蹲身细看。
打斗不激烈,甚至算不上打斗,因钱不多是被捆着带走的,没怎么反抗。地上只有两种脚印,一种深而稳,是刺客的;一种乱而浅,是钱不多挣扎时留下的。
可有一处奇怪:在棵老槐树下,泥地里有个极浅的凹坑,形状不规则,像有人用脚跟使劲碾过。
李原俯身,指尖探入坑中,随即触到个硬物。他小心抠出,竟然是枚铜钱。
普通的元武通宝,边缘磨得光滑,可背面却刻着个极小的“癸”字,但刻痕极新,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癸字部!海东青!李原握紧铜钱,几乎要将铜钱捏碎!果然是他们!莫文与海东青勾连,劫走了钱不多。
“李长史,”于问低声道,“往北是岳阳,出岳阳便是长江。若让他们上了船……”
“上不了。”李原翻身上马,“追。”
十骑再动,蹄声如雷。这一追便是两个时辰。夏夜的风还是很燥热,但渐渐带着江水的湿气,且越来越浓。
沿途不断有线索,或是一片碎布,又或是一滴半干的血,偶尔还有一枚刻着“癸”字的铜钱。对方像在故意引他们追,又像在炫耀。
李原没说话,只策马疾驰,他肩头的旧伤又开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可他没停。
钱不多绝对不能死。
那老账房手里,不止有赵家的矿账,更有英国公府、襄王府、甚至司礼监某些人的把柄,更甚者,还有其他能要人命的东西。
若这些东西落到莫文手里,湖广这盘棋,便彻底乱了。
正行间,前方忽然出现三点火光。
居然是火把!且插在官道中央,呈品字形。火把下躺着七八具尸体,皆着驿卒服饰,血还未干透。
李原勒马。
于问上前查看,片刻后回来,面色凝重:“是驿站的人,死不过半个时辰。伤口都在咽喉,一刀毙命,是高手。”
驿卒为何被杀?
李原抬眼望向远处,火光尽头,隐约可见驿站的轮廓,但驿站毫无声响,且无灯无过,黑洞洞的,甚是吓人。
“进去看看。”驿站里空无一人。
里头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地上有拖拽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后院。后院的马厩里,拴着三匹马,皆是驿马,鞍辔齐全,可马腹上却有几道极深的刀口,血已流干。
“他们换了马。”孙传庭沉声道,“杀了驿卒,抢了驿马,更把驿马杀了灭迹。明显……这是要断咱们的追路。”
李原没答话,目光落在马槽旁的地上。那里有堆马粪,非常新鲜,还冒着热气。粪堆旁,半截草料下,露出一角靛蓝。
又是钱不多的衣料。李原走过去,俯身拾起。
这次是块巴掌大的粗麻,叠得方正,里头似乎包着东西。他小心展开,里头是张纸,纸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头只有一行字:
“鞋底有印,湖广至京,水路三站,陆路两关。若吾死,印毁。”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是仓促写就。
鞋底有印……李原略一思索,顿时懂了。
钱不多这老狐狸,把最要紧的东西,即那些账册的印鉴拓本,藏在了鞋底。今夜被劫时,他撕衣留布是求救,留这纸是警告:若我死了,印鉴便毁了,你们谁也拿不到真凭实据。
所以莫文才没杀他,只是劫走。因为他们要的不是钱不多的命,是鞋底那些印。
“李长史,”于问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这是要往京城送?”
李原摇摇头,缓缓折起纸:“非也,莫文劫了钱不多,要带他出湖广,往北走。水路三站,陆路两关。这是出湖广的必经之路。他们要在这些地方,与接应的人汇合,更可能……要换人押送。”
“那咱们……”
“分两路。”李原抬眼,“你带五人,走陆路,堵两关;咱家带四人,走水路,追三站。”
“水路?”于问一怔,“可驿站马匹已毁,咱们……”
“那便抢。”李原吐出三字,随即转身走向驿站前堂。
堂里挂着幅湖广驿路图,昏黄油灯下,图上的墨线有些模糊。李原指尖点在郴州位置,向北划去——出郴州,经岳阳,入长江,顺流而下,第一站是武昌,第二站是黄州,第三站是九江。
九江已出湖广,入江西地界。
“他们不会走太远。”李原缓缓道,“钱不多身体不是太好,经不起颠簸。更别说,带着他走水路,目标太大。所以……”
他指尖停在武昌:“第一站,必是武昌。他们要在那里换人,换船,更可能……换押送的方式。”
“可武昌是咱们的地盘,”孙传庭迟疑,“他们敢去?”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李原转身,“传令下去,封锁武昌所有码头,严查北上船只。更派人盯住各府驿馆,凡有可疑者,一律拿下。”
“是!”于问领命而去。
李原独站图前,望着那条蜿蜒北上的墨线,良久未动。
他知道莫文在算计什么。
劫钱不多,引他追;沿途留线索,耗他力;至武昌换人换船,甩掉追兵;再北上入京,将印鉴交给该交的人。届时湖广旧案翻起,朝堂震动,楚王府首当其冲。
果真好算计,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
可莫文算漏了一点,那就是钱不多怕死,更怕死后那些印鉴落不到该落的人手里。所以他留了线索,更留了警告。
这老账房,在用自己的命,下最后一注。
子时末,长江边。夜色里的江面,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几点渔火,在风浪里一闪一闪的。
李原带着赵甲等四人,骑马赶到江边时,一艘小船刚离岸不久。船不大,篷舱低矮,舱里隐约透出灯光。
“追!”李原一勒马缰,直冲下岸!
马蹄踏破浅滩,水花四溅。船夫见状,慌忙摇橹,可小船哪快得过马?不过十息,李原已追至船边,足尖一点马鞍,身形如大鹏般凌空跃起,稳稳落在船头!
船身剧烈一晃。
舱帘掀开,一道刀光疾刺而出!直取李原心口!
李原却不闪不避,在刀尖及体的刹那,右手并指如戟,凌空一点!
“叮!”刀身应声而断!
舱里人骇然,急退,可李原已一步踏进舱中。
舱里坐着三个人,当先一人瘦高,面黄,正是钱不多。他被捆得结实,堵了嘴,看见李原,他眼中闪过狂喜。他左右各坐一人,皆黑衣蒙面,手持断刀,眼中满是惊讶不解。
“癸字部的人?”李原淡淡开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0章 第 19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