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了。”李原垂首,道,“奴婢无能,让他走了。”
“不怪你。”许戊摆手,“莫文的武功,当年便不在咱家之下。这些年他在江湖上行走,剑法更精,你能从他剑下全身而退,已是不易。”
“老祖宗早就知道他还活着?”
“知道。”许戊点头,“先帝三十七年那场大火,正是咱家亲手放的。”
李原心头一震:“您……”
“先帝仁慈,念旧情,不忍杀他。”许戊缓缓道,“可莫文知道的太多,留着他,便是祸患。所以先帝让咱家处理,咱家便放了那把火,更从火场里救出个面目全非的尸首,说这便是莫文。”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那夜,咱家暗中送他出了宫,更给了他一本《龟息功》残篇,让他远走高飞,永不回京。”
原来如此,难怪莫文的武功路数,与《龟息功》有七八分相似。
“那他为何还要回来?”李原问。
“因为不甘。”许戊叹了口气,“莫文此人,天赋极高,心气也高。当年在司礼监,他与咱家并列,甚至一度压过咱家。可一朝失势,便成了丧家之犬,在江湖上隐姓埋名几十年。”他顿了顿,“这般落差,谁受得了?所以他回来,要报仇,更要……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司礼监掌印之位?”
“不止。”许戊摇头,“他要的还有公道。”
公道这二字,居然是莫文最想要的,这何其讽刺。一个谋逆案犯,一个本该死了的人,谈什么公道?
“老祖宗,”李原缓缓道,“莫文此番现身,定有图谋。他在矿场还故意留给奴婢这本册子,要图什么?”说罢,他又将册子递了过去。
许戊拿起册子,翻开略看,只看一眼,面色便沉了下来。
“这是……”他抬眼,“先帝三十六年周王案的卷宗抄本。”
听得“周王案卷宗”几字,李原心头一凛,随即问道:“敢问老祖宗,上头记了什么?”
“记了当年周王谋逆的证据。”许戊缓缓道,“可这些证据,与当年三法司定案的证据,有七成不同。”
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里头还提到了一个人。”
“谁?”
“今上。”许戊一字一顿,“先帝三十六年,今上还是太子。卷宗里记着,周王谋逆前,曾与太子密会三次。更有人证,说太子当时知情不报。”
听得这些,李原如遭重锤。若这卷宗是真的,那今上当年便不无辜,更是……默许周王谋逆,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
届时今上的皇位,便有了瑕疵。
“这卷宗……”李原声音发干,“是真的么?”
“半真半假。”许戊合上册子,“周王确与太子密会过,可那是先帝授意,让太子去劝周王收手。至于知情不报……”
他顿了顿,方道:“是有人刻意曲解。”
“谁?”
“郭孝其。”许戊缓缓道,“当年周王案,郭孝其是主审之一。他为了讨好今上,暗中篡改卷宗,将太子的劝诫曲解为默许。更将一些无关的往来,添油加醋,做成铁证。”
他顿了顿,又道:“这事咱家当时便知道,可先帝病重,朝局不稳,咱家若揭穿,必起风波。所以咱家压了下来,更让莫文病故,断了这条线。”
原来如此,难怪后来郭孝其在今上登基后权倾一时,只不过花无百日红,尤其是在京中。
“那莫文此番回来,”李原缓缓道,“是要用这本册子,要挟今上?”
“不止要挟。”许戊摇头,“他还要翻案,更要……报仇。郭孝其篡改卷宗,害他失势;咱家放火灭口,断他前程;今上默许这一切,夺他生路。我们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话音刚落,值房里烛火剧烈跳动。李原盯着那本册子,掌心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东西是烫手山芋。
留在手里,便是祸根;交出去,更是滔天大浪。
“老祖宗,”他缓缓道,“这东西,该如何处置?”
许戊沉默良久,方道:“烧了。”
“烧了?”李原一怔,“可这是证据……”
“证据?”许戊笑了,“李原,你可知这世上从来不是靠证据说话的?当年周王案,证据确凿,可先帝为何还要让太子去劝?因为有些事,不能查得太清。”
他顿了顿,道:“今上即位多年,勤政爱民,是个好皇帝。若因多年前一桩旧案,动摇国本,值得么?”
自然是不值,李原知道不值。可莫文不会这么想。
莫文要公道,也要翻案,更要报仇。他潜伏多年,这本册子,不会是他唯一的倚仗。只怕往后……
“莫文不会罢休的。”李原缓缓道,“他既给了奴婢这本册子,便是要借奴婢之手,将这事掀开。”
“所以你要小心。”许戊起身,“莫文此人,武功高心机深,更在江湖上经营多年,手下死士无数。他既盯上了你,便不会只动一次。”
他顿了顿,沉声道:“往后你在湖广,须步步为营。更须记有些线,绝对不能碰;而人,也不可尽信。”话音一落,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屋内。
李原独坐案前,望着那本册子,良久未动。窗外夜色如墨,从今夜起,湖广这盘棋,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本该死了的司礼监太监。
翌日辰时,李原一夜未眠。
他坐在值房里,将面前的几样东西再次翻阅了一遍,随后开始出神。而这三样,分别是莫文给的那本册子、孙德胜留下的状纸抄本、以及他自己手录的《湖广六府分田进度》。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一声:“李公公”。
李原回神:“进。”
钱乙推门进来,神色凝重:“李公公,孙将军回来了。”
“人呢?”
“在正堂候着。”钱乙压低声音,“孙将军说……抓了个活口。”
听得“活口”,李原眸光一凝,道:“带进来。”
“是。”片刻,孙传庭押着一个人进来。
这人是个瘦高个,三十出头,面黄肌瘦,穿着矿工的粗布衣裳。他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李长史,”孙传庭拱手,“此人是矿工头目之一,昨夜趁乱想逃,被卑职擒获。经审讯,他供出些事。”
“说。”李原抬眼。
瘦高个连连磕头:“大人!小人冤枉!小人是被逼的!是……是潘长史逼我们闹事,说事成之后,许我们每人一百两银子!更说……说矿场以后归我们管,官府不得干涉!”
“潘陆奇现在何处?”李原问。
“不……不知道。”瘦高个颤声道,“昨夜闹事前,他便走了。只说让我们撑到今日午时,届时自有援兵。”
听得有援兵,李原失声哑笑。哪来的援兵?白莲教?海东青?还是……莫文?
“除了潘陆奇,还有谁与你们联络?”李原再问。
“还……还有个老道。”瘦高个迟疑,“五十多岁,穿着道袍,说话带着京城口音。他昨夜来过矿场,给了疤脸哥一包东西,说……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老道、京城口音……李原心头一动。
“那老道长什么样?”
“瘦,高,留着山羊胡。”瘦高个想了想,“对了,他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断了。”
四根手指……李原瞳孔骤缩,他记得这个人!
去岁在京城,他还在宫内时,在司礼监外见过一个老太监。这人姓刘,名进忠,原是御药房的管事,因试药时毒断了一根小指,被贬去守陵。后来不知怎的,又调回了司礼监,在文书房当差。
而刘进忠正是曹化淳的人,曹化淳虽倒了,可其党羽未尽。刘进忠这等小角色,更不会有人在意。
没想到,他竟来了湖广,还扮成老道。
“孙将军,”李原缓缓道,“立刻派人去查,这半个月来郴州境内,可有陌生道士出入。更查各客栈、道观,凡有可疑者,一律拿下。”
“是!”孙传庭迟疑,“只是……若那老道真是宫里来的,咱们……”
“照拿不误。”李原淡淡道,“便是宫里来的,在湖广犯事,也得按湖广的规矩办。”
“末将领命!”孙传庭押着瘦高个退下。
李原独坐案前,心中念头急转。
现在刘进忠出现了,莫文也来了,潘陆奇更是身在其中。这三个人,代表着三股势力:司礼监残党、周王旧部、庆王府。
他们齐聚湖广,要做什么?所为何事?而他与殿下,在对方眼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思来想去,脑子依旧如麻,李原立即叫来赵甲,让他吩咐下去,定要时刻警惕、万万不可大意。随后,他又让人快马加鞭,将此间消息传给朱瑄。
又过了几日,下人忽然来报,说是吴公公来了。
吴公公,他怎么会来这里?李原骤然起身,心下一沉,殿下那里莫非除了什么事?可也不曾见过飞鸽。
他正思量间,门外已经传来焦急的脚步声,正是吴公公。
“李公公,”吴公公脸色有些发白,“殿下让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