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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 185 章

“这位便是李长史吧?”他笑着上前,“久仰大名,在京城时便听说,湖广有位李阎王,杀伐决断,雷厉风行。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这话里可谓是明晃晃带刺。

李原垂首:“孙公公过奖,咱家惶恐。”

“惶恐什么?”孙德胜笑道,“李长史在湖广做的事,皇上都记着呢。清丈隐田,分给百姓,这是大功。更别说,平定瑶乱,擒杀赵家这般大事了。这般手段,便是朝中那些大臣,也未必及得上。”

孙德胜这话越说越毒。看似在夸,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个太监,功劳比朝中大臣还大,这是什么意思?

李原不接话,只道:“孙公公舟车劳顿,还是先歇息吧。”

孙德胜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堂内重归寂静。朱瑄独坐主位,手里握着那卷圣旨,良久忽然笑了。

“协理政务……”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父皇这是信不过本王啊。”

李原跪地:“殿下,是奴婢无能……”

“与你无关。”朱瑄摆手,“是本王太急了。分田清隐,动了一万三千顷地,触动了太多人的根基。父皇若再不派人来协理,朝中那些弹劾的折子,怕是能堆满乾清宫。”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向李原,问:“孙德胜此人,你可了解?”

李原沉吟片刻,方道:“奴婢听说过此人。原是曹化淳的心腹,曹化淳倒台后,便投了王体乾。此人最擅钻营,更精于算计。今岁潞王案,他暗中给魏瑾递过消息,魏瑾事败后,他又第一个上疏弹劾。是个……见风使舵的。”

“见风使舵……”朱瑄笑了,“那便好,就怕来的不是小人,是个伪君子反倒麻烦。”

他起身,走至堂前,望向远处孙德胜离去的方向。

“李原,”他缓缓道,“孙德胜来了,湖广这盘棋,便多了个变数。往后你行事,须更谨慎。那些账册需得小心收好,那些证人……更得护好,万万不可出差错。至于孙德胜……”

朱瑄顿了顿:“他要协理,便让他协理。但湖广的田,该怎么分还怎么分,接下来该怎么清还怎么清。明白么?”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朱瑄转身,“去吧,先养好伤,硬仗还在后头。”

“是。”李原躬身退出。走出正堂时,日头正烈。

三日后,武昌府衙。李原坐在后堂,面前摊着湖广六府的分田进度册。

襄阳、荆州、岳州、常德、辰州、郴州六府之地,清丈隐田的告示已贴遍城乡。士绅们表面配合,暗地里却小动作不断。有谎报田亩的,有暗中转移田产的,更有煽动佃户闹事的。

但总的来说,进度比预想的快,尤其是郴州。

盘大山带着瑶民回了山里,官府清丈山地的队伍进山时,非但没遇到阻拦,反倒有瑶民带路。几日时间,便清出山地八百顷,皆是无主荒地。按李原定的章程,七成分给瑶民,三成充公。

消息传开,其余五府的士绅坐不住了。

他们原以为郴州会是硬骨头,没想到这么快就啃下来了。更听说瑶民得了山地,减了税赋,对官府感恩戴德,甚至有人要给李原立长生牌位。

这般一来,再硬扛便不明智了。

于是襄阳孙家第一个松口,愿配合清丈;荆州刘家紧随其后;岳州赵家、常德周家、辰州李家,也都陆陆续续递了文书,说“愿体朝廷苦心,助殿下推行新政”。

文书写得漂亮,可李原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服软,他们在等孙德胜出手、然后朝廷变天、最后楚王府失势。

他正翻看间,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太监的通传声。

李原合上册子:“进。”

门开了,孙德胜缓步进来。他今日换了身常服,进得堂来,先扫了一眼案上文书,才阴阳怪气地道:“李长史好忙啊。”

“孙公公。”李原起身,“请坐。”

孙德胜在对面太师椅坐了,却不说话,只盯着李原看。

堂内霎时安静,唯闻窗外雀鸣。

良久,孙德胜缓缓开口:“咱家来湖广三日,看了不少东西。李长史在湖广做的事,咱家都听说了。清丈隐田,分给百姓,可谓是善政;平定瑶乱,诛杀赵家,更是威严。便是朝中那些大臣,也未必有这般手段。”

又是这话,对方这是不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个彻底,誓不罢休啊。

李原垂眸:“孙公公过奖,咱家只是按殿下吩咐办事。”

“殿下吩咐……”孙德胜笑了,“李长史,咱家在司礼监二十年,见过借着主子的名头敛财、也见过借着主子的权势作威,可像你这般……这般心系百姓的,却是头一回见。”

孙德胜这是话里有话。

李原抬眼:“孙公公何意?”

“没什么意思。”孙德胜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抄本,轻轻搁在桌上,“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前些日子递的折子,弹劾你‘借分田之名,行敛财之实;借平乱之机,擅杀士绅’。更说你在湖广权倾一方,凌驾王府,请皇上严惩。”

李原接过,略看了一眼。

折子写得够狠且条条罪状皆有实据。说他清丈隐田时,暗中收受士绅贿赂,少报田亩;说他平定瑶乱时,滥杀无辜,更将张家满门抄斩,是为灭口;说他一个太监,在湖广却比巡抚还威风,出门前呼后拥,回府有人跪迎。

“孙公公信么?”他问。

“咱家信不信不重要。”孙德胜淡淡道,“重要的是,皇上信不信。”

“皇上若信,便不会派孙公公来协理了。”李原缓缓道,“皇上派孙公公来,是要看看湖广的真相,更不想听一面之词。”

孙德胜一怔,随即笑了。

“李长史果然厉害。”他收起奏章抄本,“不错,皇上派咱家来,确是要看真相。可这真相……”

他顿了顿,又道:“有时候,看多了反而不好。”

“为何?”

“因为看得太多,便难做人了。”孙德胜缓缓起身,“李长史,咱家今日来,是要跟你谈笔买卖。”

“买卖?”

“是。”孙德胜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株老槐,“你在湖广做的这些事,功过参半。功在百姓,过在士绅。皇上要平衡,便不能让你功劳太大,也不能让士绅怨气太深。所以……”

他转身:“所以你得退一步。”

“退到哪里?”

“郴州的山地,已经分了,便分了。”孙德胜缓缓道,“但余下五府,清丈可以,分田也行,但别动真格。给士绅留些余地,给殿下留些脸面,也给咱家……留些功劳。”

孙德胜话说得直白,可以说直接说了自己的目的——他要分功,更要分权。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轻笑起来:“孙公公,您可知郴州清丈山地时,发现了什么?”

孙德胜挑眉:“什么?”

“矿。”李原缓缓道,“锡矿。前朝废弃的矿场,这些年被私采了不少。赵家账册上记着,每年从矿上得的利,不下五万两。这些银子,一半进了赵家,三成进了英国公府,还有两成……”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去了庆王府。”

孙德胜面色微变:“李长史,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账册为证。”李原从案下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推过去,“这是赵家的矿账,上头有英国公府的印信,更有襄王府长史的画押。孙公公要不要看看?”

孙德胜盯着那本册子,良久,缓缓坐下。

“李长史,”他声音转冷,“你这是在威胁咱家?”

“不敢。”李原摇头,“咱家只是想说,湖广这潭水,深着呢。赵家倒了,英国公缩了,可王府还在,白莲教还在,海东青还在。这些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孙公公若要协理,便得理清这些线。否则……”

他顿了顿:“怕是协理不成,反惹一身腥。”

孙德胜沉默了。他盯着李原,眼中神色变幻,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个李原。”他缓缓起身,“咱家今日算是领教了。既如此,这湖广的政务,咱家便协理到底。只是……”

他顿了顿:“李长史也得记着,有些线,别碰,有些人,别动。否则咱家协理不了,皇上那边,也不好交代。”

说罢,他拂袖而去。

李原立于案前,望着他消失在廊下,心下了然。他知道孙德胜这是让步了,只不过这是暂时的让步。

往后这湖广,便是明里楚王主事,暗里司礼监监政。他李原夹在中间,既要推行新政,又要平衡各方,更要防着孙德胜暗中使绊子。

可谓是难如登天,可再难,他也得做。

突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钱乙推门而入,神色慌张:“李公公!出事了!”

“何事?”

“郴州……郴州矿场暴动了!”

李原瞳孔骤缩:“何时?何人?”

“就在今晨!”钱乙急道,“矿工三百余人,聚众闹事,杀了监工,占了矿场。更有人煽动,说……说官府清丈山地,是要夺他们的饭碗!”

矿工暴动……李原闭目,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