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来了!
赵家倒了,矿场便没了主事人。那些矿工多是流民、亡命徒,平日靠挖矿为生。如今矿场要收归官有,他们觉得自己便没了活路。
“孙将军呢?”李原问。
“孙将军已带兵去了,可矿工据险而守,更挟持了十余名官员。孙将军投鼠忌器,不敢强攻。”钱乙顿了顿,“更麻烦的是,矿工里混着些江湖人物,武功不弱。孙将军派人突围报信,说……说看见了白莲教的旗号。”
白莲教。李原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白莲教、徐渐鸿,好,好个连环计。
先是煽动矿工暴动,再引官府镇压。届时矿工死伤,必结血仇,郴州永无宁日。而白莲教便可趁机坐大,更可借此事弹劾楚王府“剿匪不力,激变民乱”。
真是一石三鸟。
“备马。”李原缓缓起身,“去郴州。”
“现在?”钱乙一惊,“李公公,您伤还没好……”
“等不了了。”李原整了整衣袍,“孙德胜刚来,郴州便出事。这是有人要给咱们下马威,更是要给孙德胜递刀。若不去,这刀便真落下来了。”
说罢,他大步出门。钱乙不敢再言,忙去备马。很快,十骑驰出武昌城,消失在官道上。
申时末,郴州矿场。
矿山的矿洞口黑黝黝的,像张开的嘴。洞口前聚着三百余人,皆衣衫褴褛,面黑如炭。他们手持铁镐、木棍,更有几人拿着锈迹斑斑的刀剑。
洞口高处,立着十余名官员,皆被捆得结实,堵了嘴。当先一人正是宜章县副主簿陈孟得,他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恐。
孙传庭率五百兵士围在矿场外,弓弩齐备,却不敢放箭,只因人质在对方手里。
“里边的听着!”孙传庭厉声高喝,“放下兵器,放出人质,本将可保你们不死!若执迷不悟,待大军一到,尔等皆成齑粉!”
矿工中走出一人,约莫四十出头,虎背熊腰,脸上有道疤。
他冷笑道:“孙将军,少来这套!矿场是我们的饭碗,你们要夺,便是断我们活路!今日要么放我们走,要么……”
说罢,他指了指陈孟得等人,“便让这些狗官陪葬!”他话音一落,矿工们便齐声吼叫,声势骇人。
孙传庭面色铁青。
正僵持间,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李原十骑疾驰而来,在阵前勒马。
“李长史!”孙传庭迎上,“您怎么来了?”
“不来不行。”李原下马,望向矿洞方向,“情况如何?”
“人质十二名,皆是郴州官员。矿工三百余,混有江湖人物,更疑似有白莲教众。”孙传庭低声道,“卑职投鼠忌器,不敢强攻。”
李原点头,缓步上前。
疤脸汉子看见他,瞳孔一缩:“李阎王?!”
“既然认得咱家,便好说话了。”李原立在阵前,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放下兵器,放出人质,咱家可保你们活命。更可许你们,愿留者,入矿为工,工钱照发;愿走者,发路费,自谋生路。”
疤脸汉子冷笑:“李阎王,你当我们是三岁孩童?出了这个矿场,便是死路一条!”
“那你们想要什么?”李原问。
“矿场还给我们!”疤脸汉子厉声道,“赵家倒了,矿场该归我们!官府不得干涉!”
“归你们?”李原笑了,“你们可知这矿场,这些年出了多少事?私采矿石,走私出境,更与白莲教、海东青勾结,这些罪,够你们死十回了。”
疤脸汉子面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李原缓缓抬手,指向矿洞深处,“那洞里,除了矿石,还藏着什么?”
他话音一落,疤脸汉子脸色骤变。
可李原已经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只见身形如鬼魅,一步跨过十丈,已至疤脸汉子身前!右手如电般扣住其咽喉,同时左手连点,封了其周身大穴!
疤脸汉子骇然,却动弹不得。余者矿工见状,发喊扑上!
李原却不闪不避,周身罡气勃发,淡青色气芒如钟罩般护住周身!扑来的矿工撞在气芒上,皆被震飞出去!
“还有谁?”他淡淡开口。
矿工们骇然,纷纷后退。
李原提着疤脸汉子,走回阵前,将其扔在地上。
“孙将军,”他缓缓道,“搜矿洞。”
“是!”孙传庭带人冲入矿洞。
不过半柱香时间,兵士们从洞中搬出十几口木箱。箱盖打开,里头居然是兵器!刀、剑、弓、弩,更有一箱火药。而白莲教的旗号,更是被压在箱底。
“现在,”李原看向那些矿工,“还有人要说,这矿场该归你们么?”
矿工们面面相觑,终是弃械投降。孙传庭带人上前,将人质救下,更将矿工逐一捆绑。
陈孟得被救下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李长史救命之恩!谢李长史!”
李原摆手,走到疤脸汉子身前,俯身看着他。
“现在,可以说了。”他缓缓道,“谁指使你的?”
疤脸汉子咬牙:“没人指使!是我们自己要反!”
“是么?”李原笑了,“那这些兵器,从何而来?白莲教的旗号,又从何而来?更别说……”
他顿了顿,冷笑道:“你方才看见咱家时,叫的是李阎王。可咱家来湖广不到一年,你一个矿工,怎会认得?”
疤脸顿时汉子语塞。李原也不再多言,并指如戟,一指将要点在其眉心。
疤脸汉子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恐惧。片刻后,他瘫软在地,浑身哆嗦道:“是……是潘长史……潘陆奇……他让我们闹事,说事成之后,许我们矿场三成利……”
潘陆奇,庆王府长史。果然!李原收手,眼中一片冰寒。果然是他!
“孙将军,”他缓缓起身,“将此人押回武昌,严加审讯。其余矿工,愿留者留,愿走者走。但须登记造册,往后若有异动,按谋逆论处。”
“是!”孙传庭领命而去。
李原独立矿场前,望着远处群山,良久未动。这些人,下一步准备做什么?下一个出事的府,会是?
他正思量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李长史好手段。”
李原瞳孔骤缩,这声音他记得。是那夜在官道上,与他交手的白衣人之一,海东青癸字部高手。
他居然还敢来!
“既然来了,”李原缓缓提气,“便现身吧。”
他话音未落,一道白影从山林中飘然而下,落地无声,依旧是青铜面具,依旧是负剑而立。
“李长史,”白衣人缓缓拔剑,“出剑。”
“你究竟是谁?”李原问。
“重要么?”白衣人冷笑,“你只需知道,今夜,你要死。”
剑光再起!这一剑,比上次更快,更狠更毒!剑光过处,空气嘶鸣。
李原不敢怠慢,全力迎战。指风与剑光碰撞,爆出点点火星。二人战在一处,身形如电,气劲纵横,将矿场地面尽数震裂!
五十招过去,依旧不分胜负。李原咬牙,运转《龟息功》补遗篇,同时左手抽出苗刀。
只见刀光如练且快如闪电,似是从天上直劈而下。
白衣人骇然,急挥剑格挡。可这一刀却如彻底撕裂剑网,势不可挡,直奔白衣人眉心!
“咔嚓”面具碎裂,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李原面前。这张脸上也有道疤,从眉心斜到嘴角。
可这张脸,与影零完全不同。并且他在画像上见过这张脸!
李原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失声道:“是你?!”
白衣人笑了笑,扔掉断剑:“正是咱家。”话音未落,他身形骤退,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李原立于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那张脸……
当年在藏书阁的时候,他看过这人的画像。当时福平告诉他,这人也是个太监,曾是宫内风头无二的主,仅次于许戊,名叫莫文。
可莫文不是死了么?
先帝年间的一场大火,烧毁了数宫殿,无数宫人未必丢了性命。而莫文,所有人都都说他已葬身火海。
可他怎么还活着?且不仅活着,武功还精进了,更出现在了郴州。这背后……
李原不愿再往下想,再次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棋到中盘,这魑魅魍魉一个个地都跳出来,就连“死去”多年的内侍,居然也出现了。
这湖广,果然是天下各方势力的角逐之地。
李原运转内力平复气息后,即刻收兵回府。此间之事,需得禀报殿下,让殿下早做准备!
回到郴州府衙,李原坐在值房里,手边的茶已经冷透。
他的眼睛盯着案角,全身的注意力都在那里,只因为那里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纸页泛黄,封皮上无字。那是刚才在矿场,白衣人退走时扔下的。
应该说是莫文,这个本该死在先帝年间大火里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只比许戊晚一辈的人物、宫里仅次于老祖宗的存在,居然又出现了。
李原没急着翻开册子,而是提笔写下一封信,让赵甲以八百里加急送出,随后才坐回案前。
李原的指腹在封皮上轻轻摩挲,最终确定了这是官用黄册纸,并且确定这册子至今至少三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