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公公在一旁低声道:“门房说,送东西的是个老农,放下匣子就走了,连赏钱都没要。”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这已是第三尊了。前两尊,一尊来自武昌,一尊来自黄州。都是百姓偷偷送来的,咱们的人拦都拦不住。”
长生牌位,是被供在百姓家中,日日享香火的。换句话来说,这是多大的福分,便是……多大的靶子。
李原缓缓合上木匣。
“吴公公,”他抬眼,“且把这些牌位都收起来,找个稳妥的地方存放。莫让殿下知道。”
吴公公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百姓的心意……”
“心意领了,但东西不能留。”李原摇头,“殿下在湖广,要的是贤王之名,不是一个被权阉裹挟的名号。咱家一个太监,被百姓立长生牌位,传出去,不仅殿下脸上无光,朝中那些言官更要借题发挥。”
吴公公懂了。
“那……那咱家这就去办。”吴公公正要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方才殿下用午膳时问起你,咱家顺嘴说了百姓送牌位的事,殿下没说什么,只笑了笑。倒是……”
他迟疑了一下:“倒是提了另一件事。”
“何事?”
“殿下说,这几日府里收到的礼,堆了半间库房。”吴公公压低声音,“有送金银的,有送古玩的,还有……送美人的。光是今晨,就来了三拨,都是湖广本地的士绅,说是‘仰慕殿下风采,特献佳人侍奉’。”
李原眸光一凝,但语气如常:“殿下收了?”
“没有。”吴公公摇头,“殿下让咱家都退了。可那些人放下礼就走了,说‘殿下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湖广父老’。咱家为难,殿下却说……”
他顿了顿:“却说,‘李原那边,也有人送吧?’”
李原心头一震,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回的?”他问。
“咱家说……确实有。”吴公公声音更低了,“前日襄阳孙家送来一对孪生姐妹,说是‘伺候李长史起居’。咱家按你的吩咐,直接退了。昨日岳州赵家又送来个歌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咱家也退了。可今日……”
他苦笑:“今日武昌刘家直接把人送到偏院门口,是个十六岁的丫头,说是家生子,清白干净,让李长史留着端茶倒水也好。”
李原沉默了,他自然是知道这些士绅在想什么,那便是硬的不行,来软的。刀剑挡得住,美人关却难闯。只要他收下一个,往后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女子都是各家的眼线,后边藏着的是各府的算计。若他今日收了,明日湖广官场便会传开:李阎王一个阉人,也好美色。
届时他这些年攒下的凶名、狠名,便都成了笑话。
“人都退了?”他问。
“退了。”吴公公点头,“可那些人说,礼可以退,人不能退。若李长史不要,便让她们在府外跪着,跪到死为止。”
跪到死为止……这是要以人命逼他就范。
李原冷笑起来。
“吴公公,”他缓缓起身,“去告诉那些人。人,咱家收了。”
吴公公一怔:“李公公,你这……”
“人收了,但不留。”李原整了整衣袍,“你去挑个日子,在武昌城外设个粥棚。把这些女子都送到粥棚去,让她们施粥济贫。告诉全城百姓,这是各家士绅体恤民困,献婢济灾。”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是献,便献到底。往后这些女子,便是官婢,归武昌府衙管辖。谁敢再认,便是欺官。”
吴公公恍然,眼睛一亮。
妙啊?这般一来,既打了士绅的脸,又全了殿下的名声,更让那些女子有了活路。官婢虽贱,总比做眼线强。
“咱家这就去办!”吴公公匆匆退下。
李原独坐案前,望向窗外,院子里全是满满的阳光。这般好的天,底下却全是算计。
美人是算计,长生牌位也是算计,就连百姓的感激,也可能变成刺向殿下和他的尖刀。
正此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李原瞳孔骤缩,来人是高手!
他缓缓提气,周身罡气隐现。肩头的伤还在痛,可若真动起手,这几成功力也够了。
门开了,却是个熟人。
许戊。
他一身灰布直裰,须发皆白,面色红润。他进得房来,目光先扫过案上账册,又落在李原脸上,微微一笑:“伤还没好利索,杀气倒挺重。”
李原收敛罡气,躬身行礼:“老祖宗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许戊在太师椅坐了,自顾自倒了杯茶,“方才在门外,听见你跟吴公公说的话。那招献婢济灾,着实不错。”
“老祖宗过奖。”
“但咱家也要提醒你一句。”许戊抿了口茶,“你这般行事,是把湖广士绅的脸按在地上踩。他们现在服软,是因为怕你手里的刀。可若有一天,刀钝了,或者……握刀的人换了,他们会怎么做?”
李原沉默,他知道许戊的意思。
士绅之怒,非一时之怒,是百年之仇。今日他逼得他们低头,明日他们便会想方设法报复。明的不行来暗的,硬的不行来软的。美人计只是开始,后头还有更多算计。
“老祖宗觉得,奴婢该怎么做?”他问。
“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许戊放下茶盏,“咱家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
“请老祖宗明示。”
“第一,”许戊缓缓道,“皇上前些日子召司礼监议事,说了湖广的事。原话是‘楚王在湖广,做得不错。但年轻人,气盛些也是常理。让他在湖广好好历练,莫要急于求成。’”
李原心头一震,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警告。
“莫要急于求成”这六个字,可谓是重如千钧。意思是,分田可以,清隐可以,但别动真格。别真把士绅逼急了,别真把湖广搅得天翻地覆。
“第二呢?”他问。
“第二,”许戊抬眼,“太妃昨日病愈,去乾清宫见皇上。说了什么,咱家不知道。但皇上当晚便召见了英国公,赏了一对玉如意,说是‘慰其丧亲之痛’。”
湖广的赵家将来定是满门抄斩,主事人也被他杀了不少,皇上此时说英国公是丧亲。而皇上赏玉如意是安抚,更是……表态。
皇上的意思是赵家的事,到此为止。
英国公还是英国公,太妃还是太妃。湖广这局棋,皇上要的是平衡,不是一边倒。
“奴婢明白了。”李原垂首。
“真明白了?”许戊笑了,“李原,咱家问你。若皇上真要各打五十大板,殿下这边,板子会落在谁身上?”
李原沉默良久,缓缓道:“落在奴婢身上。”
“为何?”
“因为奴婢是刀。”李原抬眼,“刀太锋利,伤人了,便要收一收。殿下是执刀的人,刀可以换,执刀的人不能动。”
许戊盯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果然聪明。”他缓缓起身,“既然知道,便早做准备。皇上那边的板子,迟早要落下来。届时你若扛不住,殿下便真成孤家寡人了。”
话音一落,他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消失在门外。
李原立于原地,良久未动,他知道许戊在提醒什么。
皇上要平衡,便要打压楚王府的气焰。而打压的最好法子,便是拿他李原开刀,或是调离,或是降罪,或是……赐死。
届时殿下失了臂膀,在湖广便难以为继。而英国公、太妃那些人,便可趁机反扑。
这局棋,一旦皇上在下,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他,包括殿下。
一连七八日,李原都在值房里翻看账本,这一日外头传来钟声,是武昌城钟楼的钟。
钟声悠长,连响九下。
这是……有圣旨到了,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圣旨,不是密旨,是给所有湖广人听的。
李原瞳孔骤缩。这么快?他整了整衣袍,大步出门。
楚王府正堂,香案已设好。
朱瑄身着亲王常服,立在堂前。他面色平静,可那双眼里,却透着冷意。
宣旨的是个陌生太监,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低垂。他身后跟着八名锦衣卫,皆按刀肃立。
“楚王朱瑄接旨——”太监展开黄绫,声音尖细。
朱瑄跪地,李原及府中众人皆跪。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楚王就藩湖广,勤政爱民,分田减税,安靖地方,朕心甚慰。然湖广地广人稠,事务繁杂,楚王年轻,恐难周全。特遣司礼监随堂太监孙德胜,赴湖广协理政务,襄赞楚王。钦此——”
这是……分权。司礼监随堂太监,正四品,掌批红之权。派这样的人来湖广“协理”,便是要在楚王身边安插眼线,更要在湖广政务里分一杯羹。
朱瑄面色不变,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孙德胜微微一笑,拱手道:“殿下,奴婢初来乍到,往后还请殿下多多指教。”
“孙公公客气。”朱瑄起身,“吴公公,带孙公公去歇息。一应所需,皆按司礼监随堂的份例。”
“是。”吴公公躬身,“孙公公,请。”
孙德胜却不动,目光落在李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