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告诉咱家的。”李原缓缓上前,“井下,晋王花重金请你来,是要你杀孙将军。可你任务未成,便躲在这山寨里喝酒吃肉,是不是……太不敬业了?”
李原话里满是讥讽。
井下脸色一沉:“李原,你找死!”话音未落,他已拔刀出鞘!只见刀光如雪,直劈李原面门!这一刀快如闪电,刀风凌厉,竟是东瀛“居合斩”!
李原却不闪不避,在刀光及体的刹那,右手并指如戟,凌空一点!
“叮!”他的指风点在刀身上,长刀应声而断!
井下骇然,急退三步:“你……你这是什么武功?”
“杀人的武功。”李原一步踏前,已至井下身前,右手并指如戟,一指点向其眉心!
井下急挥断刀格挡,可李原这一指快如鬼魅,指风过处,断刀再断!指势不减,直点其眉心!
“噗——”血光迸现,井下眉心洞穿,仰面倒地。
余者骇然!
疤脸汉子厉喝:“兄弟们!并肩子上!七八人持刀扑上。
李原动了起来,他身形如鬼魅,在刀光中穿梭。每一指点出必有一人倒地,每一掌拍出必有人吐血飞退。不过三息,冲上来的七八人尽死。
余下喽啰见主将尽毙,纷纷跪地求饶。
李原立于尸首间,道:“首恶已诛,胁从不问!放下兵刃者免死,负隅顽抗者,一律格杀!”
他话音刚落,喽啰们纷纷弃刀,赵甲五人上前,将降者捆了。
李原走至井下尸首前,俯身搜了搜,从怀中搜出一封密信。信是晋王写的,言“孙传庭死后,速除李原,湖广可定”。
李原收起密信,对赵甲道:“将山寨清理干净,所有罪证一并带回。”
“是!”赵甲领命而去。
李原立于寨中,望着满地尸首,知道总有一天,他的刀也会架在晋王的脖子上。
翌日一早,武昌城谣言再起。
不过这次传的,居然是晋王勾结东瀛浪人,刺杀朝廷命官,更蓄养亡命徒,图谋不轨。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黑风寨昨夜被剿,寨中搜出晋王密信,更有东瀛浪人尸首为证。
百姓哗然。
晋王是谁?当今天子的叔叔,藩王之首,竟勾结东瀛人,刺杀朝廷命官?
这还了得!
巡抚衙门里,李化龙急得团团转。
“李长史,这……这谣言传得也太快了!昨夜才剿了黑风寨,今晨便满城皆知!这……这定是有人暗中推动!”
“是咱家让人的。”李原坐在太师椅上,缓缓喝茶,“晋王既敢动手,咱家便敢掀他的底。”
“可……可晋王是藩王,皇上亲叔!这般掀他的底,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咱家自有交代。”李原放下茶盏,“李大人,您觉得,皇上是信咱家,还是信晋王?”
李化龙一怔。皇上信谁?这还用想,自然是信李原。
今岁初的潞王案里,李原可谓是功不可没,皇上早对他另眼相看。接着湖广分田,皇上更是全力支持。相比之下,晋王虽是皇叔,可这些年在封地跋扈,皇上早就不满了。
“可晋王势大,”李化龙迟疑,“朝中还有阮元雅等人为他奔走……”
“阮元雅?”李原讥笑着,“李大人,您可知阮元雅此刻在何处?”
“何……处?”李化龙迟疑了。
“在诏狱里。”李原淡淡道,“魏公公早已上疏弹劾,皇上御批将其下诏狱,严加审讯。此刻阮元雅怕是正在狱中哭爹喊娘呢。”
曹化淳下狱了?李化龙顿时骇然。司礼监秉笔,正四品大员,说下狱就下狱了?
“那……那晋王……”
“晋王已经连夜上了道请罪折子,”李原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章抄本,“言‘自己管教不严,致门下人妄为,请皇上降罪’。皇上御批‘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李化龙恍然,说是闭门思过,但明眼人都知道,晋王这是被圣上厌弃了。
短短一日,朝中局势已变。阮元雅下狱、晋王失势、魏瑾得势,李原……站稳了脚跟。
“那湖广分田之事……”他迟疑着问。
“照常进行。”李原起身,“晋王倒了,阮元雅被下,士绅们没了靠山,便掀不起风浪。三府分田,十日之内必须完成。”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些江湖人物、亡命徒……咱家已让孙将军派人清理,一个不留。”
“孙将军醒了?”李化龙惊喜。
“醒了,今晨刚醒。”李原点头,“伤势已稳,不日便可理事。”
李化龙长舒一口气,他知道湖广这盘棋,李原算是赢了,虽然赢得惨烈,可终究是赢了。
“李长史,”他拱手,“下官……佩服。”
“李大人过奖。”李原还礼,“咱家只是……尽本分。”
尽本分这三字李原说得平淡,可李化龙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世上之人,都妄想凌驾于他人之上,将守本分忘得干干净进。可总有些人,守着那点本分,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放下。
而李原,便是这样的人。
三日后,武昌城,阳光明媚,晒得人昏昏欲睡。
巡抚衙门前搭着高台,台上摆着黄册、田契。台下围满了百姓,个个翘首以盼。
李化龙坐于台中,李原、孙传庭分坐两侧。孙传庭面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尚好,按剑而坐。
“诸位父老,”李化龙起身,朗声道,“湖广三府分田,今日收官!武昌、汉阳、黄州三府,清出隐田一万三千二百顷,已分九千八百顷给无田农户!余下三千四百顷,充入府库,用于修堤、办学、济贫!”
他话音一落,百姓便欢呼起来。
“青天老爷!”
“谢李大人!谢李公公!”
……
李原起身,走至台前,环视众人,缓缓道:“分田减税,是为民谋利,更是为国固本。咱家在此立誓——凡湖广之地,但有贪官污吏、豪强士绅,欺压百姓、祸乱地方者,咱家见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
“杀得好!”
“李公公圣明!”
……
百姓跪倒一片。
李原立于台上,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心中无澎湃之感。他又陷入了思绪中:湖广九府,才分了三府。余下六府,士绅盘踞,豪强林立,分田之事,任重道远。
第二日,李原坐在府衙后堂,案头垒着几摞文书。这些文书都是刚送来的,有《湖广三府分田收官实录》、《司礼监近年人事调档》等等。
其中司礼监的人事调档,上头用朱笔圈了十几个名字,个个都是阮元雅的旧部。
而李原现在看的,却是一封刚到的密,皇上口述,由许戊亲笔,也正是这位老祖宗亲自送过来的。
许戊在离京多日后,终于现身了。
密旨只有八个字:分田既成,当思退步。
李原盯着那这八个字,看似在出神,但内里的心思已经转了又转。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退?”他忽然吐出一字,微微抬头笑了,可眼里的寒意,让人一看就胆寒。
李原知道皇上的意思,湖广分田,已收回了一万三千顷隐田,触及了太多人的根基。如今三府初定,该见好就收,给朝中那些弹劾他的人一个台阶,也给皇上一个转圜的余地。
可退得了么?
李原合上密旨,指尖在那枚“如朕亲临”的玉佩上轻轻摩挲。
他正思量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敲门声。
“进。”李原将密旨收好。
门开了,孙传庭缓步进来。他今日换了身常服,腰间没有悬着佩剑。他进得堂来,目不斜视,只是抱拳行礼。
“坐。”李原头也不抬。
“李长史还没歇息?”孙传庭在对面太师椅坐了,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
“孙将军不也没歇?”李原抬眼,“伤势如何了?”
“无碍。”孙传庭摆摆手,“皮肉伤,养几日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末将刚刚巡城,看见些不寻常的事。”
“哦?”
“武昌、汉阳、黄州三府,分田虽成,可那些得了田的农户,夜里却不敢下田。”孙传庭缓缓道,“末将派人去问,说是有人放话,说谁家敢种分来的田,秋后便收谁的命。”
李原眸光一凝:“这话是谁说的?”
“不知道。”孙传庭摇头,“都是夜里往农户门上插刀、塞纸条,不见人影。纸条上只一句话,说‘田是祖产,谁敢动,灭满门’。”
听得“祖产”二字,李原心下一冷哼。果真是钱帛动人心,死了那么多人,还不知道收敛。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周良撞死前那声无能的嘶吼,还有周文信被擒时眼中的怨毒,以及士绅抬棺上访时的悲愤。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田是湖广士绅们最后的底气,也是让他们无数次硬起骨头的倚仗。
可这次,他非得打断他们骨头不可!
“能查到是哪家做的么?”李原道。
“查不到。”孙传庭苦笑,“三府士绅,被您清理了大半,剩下的都缩起头来。他们表面恭顺,暗地里却抱成一团。末将派人去查,他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推说是‘江湖匪类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