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缓缓抬手,指尖罡气隐现:“魏公,咱家还有一事不解。”
“李长吏请讲。”魏瑾同样抬手,道。
“魏公为何来这一趟?”
魏瑾忽然笑了:“你说呢?”
李原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倒了一杯茶递给魏瑾:“阮元雅、晋王、士绅,这三方联手,咱家确实挡不住。想来魏公是来助咱家的。”
“果真聪明。”魏瑾接过茶,并未喝下,而是放在了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了轻微碰撞声。
这一声宛如信号,使得屋里剑拔弩张的压迫感立减,温度也恢复了正常。
李原抬眼:“魏公在司礼监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阮元雅那点势力和本事,在您面前,不值一提。晋王虽势大,可皇上让他闭门思过,他此刻自身难保。”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士绅……周家已倒,余者不足为虑。只要魏公肯出面安抚,分田之事,便可继续推行。”
魏瑾又道:“李长史想要咱家如何做?”
“第一,请魏公上疏皇上,弹劾曹化淳‘勾结藩王,干预朝政’。”李原缓缓道,“第二,再请魏公联络朝中旧部,保湖广分田之事。第三,请您亲自出面,安抚湖广士绅,让他们配合分田。”
李原提出的这三条,条条都是要命的。
魏瑾如果弹劾阮元雅,那便是与晋王彻底撕破脸;保湖广分田,便是与满朝士绅为敌;安抚湖广士绅,更是要他将这些年积攒的人情,一次用尽。
“李长史,”魏瑾笑着摇摇头,“你这是要咱家……赌上身家性命啊,果真是贪心。”
“魏公可以不赌。”李原淡淡道,“只是这封信若递上去,您这司礼监掌印,怕是做到头了。更别说阮元雅那厮,会不会落井下石。”
李原这话已是**裸的威胁。
魏瑾紧紧盯着李原,良久后又笑了。
“好,好个李原。”他缓缓起身,“咱家在宫里几十年,见过不少人,可像你这般……这般狠又这般贪心的,却是头一回见。”
“咱家不狠,也不算贪心”李原摇头,“只是……懂得自保。”
“自保……”魏瑾咀嚼着这二字,终是点头,“罢了,咱家既上了你这条船,便是同舟共济,再说了还有老祖宗。这三条,咱家都应了。”
“魏公痛快。”李原拱手,“只是咱家还有一事不解,还请魏公解惑。孙将军遇刺,是谁动的手?”
魏瑾沉默片刻,方道:“是晋王。”
“晋王?”
“是。”魏瑾点头,“晋王在湖广有些旧部,养着些江湖人物。孙传庭掌兵权,断了晋王插手湖广的路。晋王便命人动手,要除掉他。”他顿了顿,“只是他没想到,孙传庭命大,没死成。”
果然是晋王,李原心头一凛。晋王这是狗急跳墙了。
“那些江湖人物,现在何处?”
“在武昌城外的黑风寨。”魏瑾低声道,“领头的是个东瀛浪人,叫井下,剑法极高。晋王花重金请来的,专干见不得光的勾当。”
东瀛浪人井下,李原记下了。
“有劳魏公告知。”他拱手,“夜深了,魏公还请回吧。明日,咱家等您的好消息。”
魏瑾点头,转身离去。至门边,他又停步,回头看了李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欣赏,更似有阴狠……复杂得很。
门关上,堂内重归寂静。
李原独坐案前,望着跳跃的烛火,陷入沉思。
魏瑾这条老狐狸,想要两头吃,一边给他证据处置湖广豪绅,一边又与其他人联手除掉自己。
对方的目标,绝对不仅仅是湖广这么简单!自己这个净房出身的小太监尚且有鸿鹄之志,而掌管司礼监半壁江山的魏瑾所图只会更大!
这只老狐狸这次设计了他,又伸出手拉了一把,只不过因为觉得七殿下的胜算更大罢了……更甚者,还另有所图。
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对付魏瑾,晋王、阮元雅、江湖人物、士绅余孽……这些人还在暗处等机会将他和七殿下挫骨扬灰。
而他,必须在他们动手前,先下手为强。
他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是灰衣人来了。
李原推开后窗,一道灰影飘然而入。灰衣人一身风尘,肩上带着新伤,绷带渗出暗红血迹。
“李公公,”他压低声音,“京中传来加急消息,阮元雅前日进宫,在乾清宫外跪了半天,哭诉魏瑾‘诬告同僚,结党营私’。皇上未召见,只让太监传话,说‘司礼监之事,朕自有处置’。”
“自有处置……”李原听着笑了,“皇上这是要稳他。”
“是。”灰衣人点头,“阮元雅出宫后,便召集党羽在府中密议至深夜。据探子回报,阮元雅已命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晋王,要他‘速做准备’。”
速做准备……对方这是要动手了?
“还有呢?”李原问。
“晋王那边也不太平。”灰衣人声音更低,“晋王昨日上了道折子,言‘湖广长史李原,擅杀官员,逼死耆老,更兼勾结白莲教,祸乱地方,请皇上严惩’。折子递上去,皇上留中不发。”
他顿了顿,又道:“晋王的党羽今日又上了道折子,这次是联名甘肃总兵、河北巡抚、宁夏布政使等七人,皆署名保晋王,言‘湖广事,当由地方自决,朝廷不宜过多干预’。”
这七人,看起来是与晋王意见相左,可看上折子的时间就知其猫腻。晋王让皇上处置他,处置湖广。
而这七人联名,却是让湖广之事再入胡广人手中。皇上不论处置他与否,晋王之人皆有打算。且地方联名折子,在晋王上折子后的第二天就到了御前,要说不是早有准备,这谁也不信。
晋王以及其党羽这更是要挟势逼宫。如果皇上留中不发,那便是决断专行。他们这是要让皇上做决断!
李原闭目,晋王其实是要借地方大员之势,逼皇上让步。若皇上顶不住压力,湖广分田之事,便真完了。
“殿下那边可有吩咐?”李原问。
“殿下让属下传话,”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说京中局势复杂,让李先生稳扎稳打,莫要冒进。更有一事——”
他顿了顿,又道:“许戊三日前离京,说是云游江湖,可咱们的人探到他往湖广来了。”
许戊又来湖广了?李原心头一震。这位老祖宗此番前来,是……又有谋划?
“殿下还说,”灰衣人继续道,“晋王联名上疏,皇上虽未批复,可心中已有不满。若晋王再不知进退,皇上或会……动真格的。”
李原瞬间懂了。
皇上隐忍多年,等的便是这个机会:藩王臣子挟势逼迫皇上,阁老们看在眼里,京中百官也看在眼里,天下百姓更看在眼中。
如此一来,无论皇上做什么,都是师出有名。
“属下告退。”灰衣人躬身,如来时般悄然而去。
李原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夜色。
“赵甲。”他忽然开口。
值房外赵甲闪身而入:“李公公。”
“备马,”李原整了整衣袍,“去黑风寨。”
“现在?”赵甲一惊,“夜里山路难行,更兼黑风寨险要,易守难攻。不如等明日……”
“等不了。”李原打断他,“晋王既动了杀心,便不会只动一次。今夜不去,明日孙将军怕是真的要死了。”
“可咱们要不要多带几人,把府里的亲兵……”
“不必,我们几人足矣,留下两人在府中等待。”李原抬眼,“杀几个江湖败类,何须人多?”说罢,大步出门。
赵甲不敢再言,忙去备马。
四骑驰出武昌城,消失在夜色中。
黑风寨在武昌城西三十里,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寨中聚着百余名亡命徒,皆是晋王蓄养的江湖人物。
夜色中,寨中灯火通明。
聚义厅里,坐着七八个人。当先一人身着东瀛服饰,腰佩长刀,正是井下。他左手边是个疤脸汉子,右手边是个独眼老者,余者皆是江湖打扮,杀气腾腾。
“井下先生,”疤脸汉子拱手,“晋王有令,要咱们三日内取孙传庭性命。可如今孙传庭重伤昏迷,守卫森严,咱们如何下手?”
井下抿了口茶,淡淡道:“今夜便去。”
“今夜?”独眼老者皱眉,“武昌城戒严,咱们进得去么?”
“进得去。”井下放下茶盏,“晋王在城中安排了内应,子时三刻开西门,放咱们进去。”他顿了顿,“只要进了城,孙传庭便是瓮中之鳖。”
“好!”疤脸汉子拍案,“那咱们这就出发!”
他们正说着,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众人霍然起身。
“怎么回事?”井下按刀。
一名喽啰慌慌张张闯进来:“大……大哥!有人闯寨!”
“多少人?”
“四……四个!”
四个人?
柳生气笑了:“四个毛贼,也敢闯黑风寨?兄弟们,随我出去看看!”
众人涌出聚义厅。至寨门,但见地上躺着十几具尸首,皆是守寨喽啰。寨门前立着四人,当先一人靛蓝贴里,正是李原。
“李阉竖?”柳生瞳孔骤缩,“你怎么找到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