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信只觉胸口一麻,浑身劲力尽失,扑通跪倒。
“你……你使妖法!”他嘶声道。
“周公子真是抬举咱家,这只是武功。”李原收手,“周公子,你那些江湖把戏,在咱家面前可不够看。”
说罢,他对赵甲道:“绑了。”赵甲上前,将周文信捆得结实。
周文信死死盯着李原,眼中满是怨毒:“李原,你杀我父,擒我兄弟,毁我周家百年基业!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李原轻笑一声,道:“周公子,你逼死那十九条人命时,可曾想过,他们做鬼放不放过你?”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周家基业……你周家隐匿田亩、逃漏税赋、贪墨修堤银、买卖官职、逼死人命,这般基业,毁了也罢。”
说罢,李原转身离去。赵甲押着周文信跟上。
至院中,但见三十余名护院已被楚王府护卫尽数拿下,个个捆得如粽子般,跪了一地。
李原环视众人,缓缓道:“周家罪行,与尔等无涉。放下兵刃,可免一死;若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护院们面面相觑,终是弃械投降。李原不再多言,率众离去。
周府外,百姓围观,指指点点。
“周家完了……”
“活该!这周文信平日横行乡里,早该治了!”
“李公公真是青天!”
……
呼声如浪,不绝于耳。
李原却无半分喜色,因为他知道周家三子伏法,只是暂时压下了士绅们的反扑。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午时三刻,武昌城菜市口。
周文彬被押上刑台,跪在当中。刽子手提着鬼头刀,立于一侧。
监斩官是李化龙。他坐在监斩台上,面色凝重。
周文彬抬头,望向台下,那里全是黑压压的百姓,对着他指指点点、骂声不绝。他忽然笑了,嘶声高喊:“李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周家子孙,必报此仇!”
“行刑!”李化龙掷下令牌。
刽子手举刀。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血喷三尺,染红刑台。
台下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杀得好!”
“狗官该死!”
“谢青天老爷!”
……
欢呼声如雷。
李化龙起身,望着那具无头尸首,心中却无半分喜悦。这一刀下去,周家与李原的仇便结死了。
周家虽倒,可湖广士绅,何止周家一家?今日杀周文彬,明日便会有张家、李家、王家跳出来。
这湖广的天,怕是要变了。李化龙长叹一声。
当夜,武昌府衙里,李原坐在后堂,听着赵甲的禀报。
“周文彬已斩,周文礼下狱,周文信擒获。三府士绅闻讯,皆惶恐不安。今日午后,已有十七家主动上报隐田,愿配合分田。”赵甲顿了顿,“只是……也有几家暗中串联,似在谋划什么。”
“哪几家?”李原问。
“襄阳陈家、黄州刘家、武昌孙家。”赵甲低声道,“这三家,皆是湖广百年大族,田产不下千顷。他们今日聚在孙家别院,密议了两个时辰。属下探听到,他们似在联络……江湖人物。”
江湖人物,李原眸光一冷,看来士绅们见明的不行,要来暗的了。
“可查到联络的是谁?”
“尚未查明。”赵甲迟疑,“只知是江南来的,姓徐。”
姓徐,李原心头一震。徐鸿渐?
随即他便道不可能,徐鸿渐已退出湖广,三日前便去了江南。白莲教众也尽数撤离,按说不会回头。
可若不是徐鸿渐,又是哪个徐姓江湖人物,能让三大士绅联手?
他正思量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钱乙推门而入,神色慌张:“李公公!出事了!”
“何事?”
“孙传庭将军……遇刺了!”
李原霍然起身:“何时?何处?”
“就在刚才,将军从军营回府途中,在长街遇袭。”钱乙急道,“刺客七人,皆黑衣蒙面,武功高强。将军亲兵死伤过半,将军本人……身中三刀,重伤昏迷!”
重伤昏迷!孙传庭是湖广总兵,掌九卫兵权。他若出事,军中必乱,湖广局势将彻底失控。
“人在何处?”李原问。
“已抬回总兵府,大夫正在救治。”
李原不再多言,大步出门。
总兵府内室,烛火通明,药气弥漫。
孙传庭躺在床上,面色惨白,胸前裹着厚厚绷带,血迹渗出。三名大夫围着床榻,忙得满头大汗。
李原走进来,看了眼孙传庭伤势,沉声道:“如何?”
为首的老大夫抹了把汗,低声道:“李公公,孙将军身中三刀,一刀在左肩,一刀在右腹,一刀在左腿。最重的是右腹那一刀,伤及脏腑,失血过多……能否挺过来,要看今夜。”
听得这话,李原闭目,深吸一口气,孙传庭不能死。
他若死了,湖广军中无人镇得住,那些杜松旧部、白莲教余孽、乃至各府士绅蓄养的家丁护院,必会趁机生事。届时湖广大乱,分田之事便彻底完了。
“用最好的药,要不惜代价救活孙将军。”李原睁开眼,“若救不活,你们三个,就去陪葬。”
三名大夫浑身一颤,连连点头:“是!是!”
李原不再多言,转身出屋,至院中,赵甲已候在那里。
“查清楚了?”李原问。
“查清楚了。”赵甲低声道,“刺客七人,死了四个,逃了三个。死的四个,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武功路数也杂,有北地刀法,有南派拳脚,更有东瀛忍术。”
“东瀛忍术?”李原皱眉。
“是。”赵甲点头,“逃的那三人,轻功极高,孙将军的属下去追,却追丢了。只在长街拐角处,捡到这个。”说罢,他递上一枚铜钱。
李原接过细看,发现铜钱是普通的元武通宝,可边缘却刻着个极小的“徐”字,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徐,又是徐字,李原握紧铜钱,蓦然收紧。真是徐鸿渐?还是另有其人?
“还有一事。”赵甲迟疑道,“孙将军的属下去追击刺客时,看见一个人。”
“谁?”
“魏瑾。”
李原瞳孔骤缩:“他在何处?”
“据说在长街对面的茶楼二楼,临窗而坐。”赵甲低声道,“孙将军属下看见他时,他正端着茶盏看着街上的厮杀,面带微笑。”
“面带微笑”这四字一出,李原心头一紧。魏瑾在茶楼,是巧合,还是……早有预料?
“他看见孙将军的人了?”李原问。
“没有。”赵甲点头,“那些属下在拐角,他没有看见。”
李原沉默良久,忽然冷笑起来。
“好,好个魏瑾。”他缓缓道,“咱家原以为,他是来帮咱家的。现在看来,他是来……坐收渔利的。”
“公公的意思是……”
“孙传庭遇刺,军中必乱。届时湖广局势失控,咱家这长史便做到头了。”李原抬眼,望向夜空,“魏瑾便可趁机出手,收拾残局,更可向皇上表功,说是他‘力挽狂澜,平定湖广’。届时司礼监掌印之位,便稳如泰山。”
真可谓是一石三鸟。既除了孙传庭这军中障碍,又扳倒了李原这政敌,更在皇上面前立了功。
这才是魏瑾真正的算计。
“那咱们……”赵甲迟疑。
“按兵不动。”李原淡淡道,“魏瑾要坐收渔利,咱家便让他坐。只是这渔利,怕没那么好收。”说罢,他转身回屋。
赵甲立于院中,望着李原背影,心中莫名一寒。
他忽然觉得,这位十七岁的李公公,比魏瑾那老狐狸,还要可怕。
翌日,辰时,武昌城谣言四起。
有人说,孙传庭昨夜遇刺,已伤重不治;有人说,湖广军中杜松旧部,正密谋哗变;更有人说,白莲教卷土重来,已潜入城中,欲趁乱起事。
百姓惶惶不安,商铺大半关门,街上行人稀少。
巡抚衙门里,李化龙急得团团转。
“李长史,这……这可如何是好?”他搓着手,“孙将军重伤,军中无主,若真有人趁机作乱……”
“李大人稍安勿躁。”李原坐在太师椅上,缓缓喝茶,“谣言止于智者。孙将军虽伤,却未死。军中虽有人心浮动,却未哗变。白莲教更未卷土重来,这些都是有心人散布的谣言,意在搅乱湖广。”
“有心人?谁?”
“谁得利,便是谁。”李原放下茶盏,“孙将军遇刺,谁最得利?是那些杜松旧部?是白莲教余孽?还是……朝中某些人?”
听到“朝中某些人”这几字,李化龙心头一震。
“李长史是说……”
“咱家什么也没说。”李原起身,走至窗前,“只是李大人,您觉得魏瑾魏公公此人如何?”
魏瑾?
李化龙沉吟片刻,方道:“司礼监掌印,皇上心腹,城府极深,手段狠辣。”
“还有呢?”
“还有……”李化龙顿了顿,“此人看似帮咱们,实则处处算计。今岁潞王案,他借李长史之手扳倒潞王,自己却得了首功。今年湖广分田,他又借李长史之手清理士绅,自己却置身事外。”
说到这,他恍然:“李长史是说,孙将军遇刺,与他有关?”
“有没有关,查了便知。”李原转身,“只是李大人,咱们眼下要做的,可不仅仅是查案,更重要的是稳住建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