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册上，不仅列着周家三子的罪证，更附有往来书信、账册副本，甚至……还有一些隐秘勾当的记录。
比如周文彬贪墨修堤银，致使黄州堤防溃决，淹死百姓上千人；周文礼收贿替人买官，经他手卖出的官职不下二十个；周文信更狠，私开赌坊、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手上沾了十九条人命。
正可谓是铁证如山。
“魏公这是……”
“给你递把刀。”魏瑾淡淡道，“周良衙前撞死，士绅们借机闹事，无非是要逼你让步。你若退了，分田之事便难以为继。可你若反过来，拿周家三子开刀——将他们那些龌龊事公之于众，士绅们便没脸闹了。”
他顿了顿，讥笑道：“老子刚烈，儿子龌龊，这般对比，谁还会替周家说话？”
果真是好手段，不愧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李原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魏瑾：“魏公为何要帮咱家？”
“咱家是为皇上分忧。”魏瑾缓缓起身，走至窗前，“湖广分田，是皇上定的国策。此事若成，百姓得利，社稷安稳；此事若败，士绅坐大，国本动摇。”
他转身，看向李原：“咱家在司礼监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看事还算准。你这般行事，虽狠虽绝，却是为国为民。咱家……佩服。”
“佩服”这话从魏瑾口中说出，属实难得。
李原沉默片刻，方道：“魏公就不怕得罪阮元雅？他是司礼监秉笔，更是晋王党羽。周家与晋王有旧，动周家便是打晋王的脸。”
“阮元雅？”魏瑾笑了，“他算什么东西？一个靠着巴结晋王上位的货色，也配跟咱家斗？”
他顿了顿，道：“至于晋王……皇上让他闭门思过，他此刻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管周家？”
原来如此，李原顿时了然。
皇上让晋王闭门思过，是在敲打，更是警告他，湖广之事你别插手。晋王若聪明，此刻该缩起头来，静观其变。
而魏瑾，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给他这名册。
“魏公厚意，咱家心领。”李原起身，拱手，“只是这名册……”
“放心，货真价实。”魏瑾摆手，“咱家在的人在湖广这些年，也不是白待的，周家那些勾当早看在眼里。原想着他们若安分，便睁只眼闭只眼。如今既跳出来找死，便怪不得咱家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至门边，他又停步，回头看了李原一眼：“李长史，名册给你了，刀也递了。接下来怎么用，看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只是咱家提醒你一句中，周家三子，周文信最难缠。此人表面是个秀才，暗地里却养着上百个亡命徒，更与江湖帮派有勾结。你要动他，须快、须狠、须一击必杀。若让他缓过气来，这事就棘手了。”
“咱家明白。”李原拱手道。
魏瑾点点头，推门而去。
李原立于案前，望着那本名册，良久未动。
魏瑾这招真是高明，既帮他解了困局，又卖了个人情，更借他之手，打击了阮元雅和晋王的势力。
一石三鸟，这才是司礼监掌印的手段。
第三日，辰时初。
黄州府衙门前，围满了百姓。衙役敲锣高喊：“知府大人升堂，审理黄州堤防溃决案！”
百姓们议论纷纷，去岁黄州大水，堤防溃决，淹死上千余人，毁田万亩。朝廷拨银八万两修堤，可堤防刚修好，又溃了。都说里头有猫腻，可一直没查。
今日怎的突然开审？百姓正疑惑间，知府已升堂。
黄州知府姓郑，名文渊，是个干瘦老头。他拍案道：“带人犯！”
衙役押上一人，正是周文彬。他一身素服，面色惨白，跪在堂下。
“周文彬，”郑知府沉声道，“去岁黄州修堤，你任督工，贪墨修堤银六万两，以致堤防偷工减料，今春溃决，淹死百姓上千人。此事可属实？”
周文彬抬头，强辩道：“大人！卑职冤枉！修堤银两，皆按账册支取，何来贪墨？堤防溃决，是天灾，非人力可阻……”
“天灾？”郑知府冷笑，“带证人！”
衙役带上三人，一个是修堤工匠，一个是府库书吏，一个是周家账房。
工匠跪地道：“大人，去岁修堤时，周大人命小人用劣等石灰、碎石子，说是能省则省。小人不敢违命，只得照办。”
书吏道：“大人，府库账册上记着，修堤用银八万两。可小人暗中核对，实支银只有两万两，余下六万两……不知去向。”
账房道：“大人，这是周家私账，上头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收修堤银六万两，入周文彬私库。”
人证物证供词皆在，周文彬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郑知府拍案：“周文彬，你还有何话说？”
周文彬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按《大晟律》，贪墨修堤银，致人死亡者，斩立决。”郑知府提笔写判决书，“本府判你斩刑，即日执行！”
“不……不！”周文彬嘶声，“我要上诉！我要见巡抚大人！”
“巡抚大人已准此判。”郑知府将判决书掷下，“押下去，午时三刻，菜市口问斩！”
衙役上前，将周文彬拖走。堂外百姓见状，齐声叫好。
同一时辰，武昌府学。
教谕周文礼正在讲堂授课，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上》。他摇头晃脑，声音抑扬顿挫：“亦有仁义而已矣……’”
他正讲到兴处，讲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周文礼皱眉：“何人喧哗？”
门开了，一队衙役闯了进来。为首的是武昌府推官，姓王，名正清。
“周教谕，”王推官拱手，“奉巡抚衙门令，请周教谕过府一叙。”
周文礼脸色微变：“王大人，这是何意？在下正在授课……”
“授课？”王推官笑了，“周教谕教的，是仁义之道，行的却是龌龊之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你收受贿赂、替人买官的账册。明德十三年，收生员李某银五百两，保其中秀才；明德十三年，收富商王某银一千两，保其子入府学；明德十四年，收举人赵某银两千两，保其得授知县……”
桩桩件件，王推官念了半柱香时间。
讲堂里学生一片哗然。
周文礼面色惨白，厉声道：“诬陷！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到衙门再说。”王推官摆手，“拿下！”衙役上前，将周文礼捆了。
周文礼挣扎嘶吼：“你们这是污蔑斯文！我要上告！要上告！”
“上告？”王推官冷笑，“周教谕，你那些勾当，巡抚衙门已查实，你上告到天边，也没用。”说罢，便押着周文礼离去。
讲堂里学生面面相觑，良久方有人低声道：“周教谕……真做了那些事？”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可他平日讲学，不是满口仁义道德么？”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学生们议论纷纷，看向周家方向，目光里满是鄙夷。
巳时正，江夏县周府。
周文信坐在书房里，面色阴沉。他已收到消息，大哥在黄州被斩，二哥在武昌被拿。周家三子，一日之间，倒了两个。
“李原……”他咬牙，眼中满是怨毒，“你好狠的手段！”
正此时，管家慌慌张张闯进来：“三爷！不好了！县衙来人了！”
周文信霍然起身：“来了多少人？”
“三……三十多个衙役，还有……还有楚王府的护卫！”
楚王府护卫！周文信心头一凛。他知道，李原这是要赶尽杀绝。
“叫护院准备！”他厉声道，“今日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让他们抓了去！”
“是！”管家匆匆而去。
周文信从墙上取下剑，又打开暗格，取出一把弩箭、三支毒镖。他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他正装备间，书房门忽然开了，进来的是个陌生人，一身靛蓝贴里，面容清俊，正是李原。他身后只跟着赵甲一人，赵甲进来后将门口堵得严实。
“周公子，”李原缓缓走进书房，“咱家来请你去衙门做客。”
周文信瞳孔骤缩：“李原！你敢擅闯民宅？！”
“周公子说笑了，咱家这是缉拿。”李原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周文信，你私开赌坊、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十九条，更兼蓄养亡命徒、勾结江湖帮派，图谋不轨。按律，当斩。”
“斩？”周文信狞笑，“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弩箭疾射而出！箭矢淬毒，泛着幽蓝寒光，直取李原咽喉！
李原却不闪不避，在箭矢及体的刹那，右手并指如戟，凌空一点！
“叮！”指风如电，点在箭镞上。箭矢应声而断，毒液溅在地上，冒起白烟。
周文信骇然。这弩箭是他花重金打造，力道可穿铁甲。李原竟用指力震断？！
“还有么？”李原淡淡道。
周文信咬牙，双手连扬，三支毒镖分上中下三路射向李原！同时身形疾退，欲破窗而逃。
只见李原身形如鬼魅，一步跨过三丈，已至周文信身前。左手一挥，袖风如铁，将三支毒镖尽数扫落；右手并指如戟，一指点向其膻中穴！
五十万字了，撒花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0章 第 1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