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绅们顿时炸了锅。
“杀人凶手!”
“还我儿命来!”
“滚出湖广!”
……
吼声如潮。
李原却面不改色,走至阶前,与周良对视。
“周老先生,”他缓缓开口,“您这是何意?”
“何意?”周良冷笑,“李长史,你滥杀无辜,强占民田,湖广士绅,苦你久矣!今日老朽率众而来,便是要讨个公道!”
“公道?”李原笑了,“周老先生要讨什么公道?是讨您侄子周奎贪墨军饷、私放白莲教的公道?还是讨您隐匿田亩、逃漏税赋的公道?”
周良脸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周老先生心里清楚。”李原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周家近十年的田赋记录,登记在册的田亩八百顷,实有田亩一千二百顷。隐田四百顷,每年逃税四千石。十年便是四万石,折银八万两。”
他顿了顿,冷声道:“按《大晟律》,隐田十顷以上,流三千里;百顷以上,斩。周老先生,您这四百顷,够斩四回了。”
他话音一落,堂前死寂。
周良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他原以为,李原虽狠,可终究年轻,不懂士绅之间的规矩——有些事,可做不可说。隐田之事,湖广各府皆有,历任巡抚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李原真敢查,更敢当众说出来!
“你……你诬陷!”周良嘶声道,“这册子定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可对账册。”李原将册子递给身后书吏,“去府库,调周家十年田赋账册,当众核对。”
“是!”书吏接过册子,飞奔入内。
周良浑身一颤。他知道自己完了,周家也彻底完了。府库账册,一查便知。隐田之事,抵赖不得。
“便……便真有隐田,也是祖产!”他强辩道,“我周家在湖广百年,田亩皆是祖宗所传,岂能说分就分?”
“祖产?”李原抬眼,“周老先生,您可知这湖广的土地,是谁的?”
“自是我周家的!”
“错了。”李原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湖广的土地,是皇上的,是大晟的。”
他顿了顿,又道:“皇上怜百姓疾苦,命咱家清查隐田,分给无田农户。这是皇恩浩荡,更是国法所在。您周家占田四百顷,却说是祖产。你们周家是要与皇上争地,还是要与国法抗衡?”
与皇上争地,与国法抗衡,这是谋逆大罪。
周良面如死灰,踉跄后退。他身后那些士绅,也个个变色。
李原环视众人,朗声道:“咱家知道,诸位家中皆有隐田。咱家今日把话搁这儿——凡主动上报隐田,配合分田者,咱家可既往不咎,更可保留部分田产。若执迷不悟,阻挠分田……”
他顿了顿:“周奎、刘大勇、张广才,便是前车之鉴。”
他话音刚落,士绅们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抬棺上访,可逼李原让步。没想到李原比他们还狠,当众揭了隐田的老底,更以谋逆相胁。
这还怎么闹?
正僵持间,府库书吏捧着账册出来了。
“李长史,”书吏躬身,“账册核对完毕。周家隐田四百二十顷,逃税四万二千石,折银八万四千两。证据确凿。”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周良瘫坐在地,老泪纵横。他知道,周家百年基业,今日便要毁了。
“周良,”李原缓缓道,“您是要自己认罪,还是咱家帮您认?”
周良抬头,盯着李原,良久,忽然笑了。
“李原,你别以为自己就赢了。”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你才是输家。”
“哦?”
“你可知,这湖广的士绅,不止七十二家?”周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今□□死老朽,明日便有七百二十家与你为敌。你分得了田,分得了人心么?这些泥腿子得了田,真会念你的好?只怕转眼便将田卖了,换酒吃肉!”
“那是他们的事。”李原淡淡道,“咱家只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周良仰天大笑,“好,好个该做的事!李原,老朽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怎么死!”说罢,他猛然撞向衙门石狮!
“砰!”血光迸现,周良倒地气绝。
堂前死寂。士绅们骇然后退,百姓惊呼出声。
李原立于原地,望着周良的尸首,心中无甚波澜,只是觉得可笑。周良这番以死明志、以死抗争,不过是想用一条老命,换士绅们的同仇敌忾。
不过这一撞,确实是撞出了血仇,但这又有何用呢?
“抬下去。”李原摆手,“厚葬。”衙役上前,将周良尸首抬走。
李原转身,看向那些士绅:“还有人要撞么?”
士绅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既然没有,”李原缓缓道,“便回去好好想想,是配合分田,保全家业;还是学周良,以死相抗。”
他顿了顿:“咱家给诸位三日时间。三日后,凡未上报隐田者,一律按律严惩。”说罢,他拂袖入衙。
士绅们呆立原地,良久,作鸟兽散。
衙门前百姓渐渐散去,可血迹却还留在青石板,血腥味久久不散。
这一夜,夜已深,武昌府衙后堂的灯还亮着。
李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黄绫,那是皇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
圣旨不长,只有三句话:湖广分田事,朕已知。士绅抬棺,实为过激,然周良撞死,亦属惨烈。卿宜稍缓,勿使再生事端。”
李原盯着“稍缓”两字,看了很久,久久没有动作。
这时,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李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心道:缓?怎么缓?
三府分田已到半途,一万三千二百顷隐田,已分七千顷给农户。剩下六千二百顷,若此时停手,前功尽弃不说,那些已得田的农户,怕也保不住田——士绅们定会反扑,将田夺回去。
可皇上让缓,便不能不缓。
皇命难违。李原闭目,再次运起龟息功,压下心头的躁意。他知道皇上这道密旨,并非真的要他缓,是要他……换个法子。
周良衙前撞死,震动湖广。七十二家士绅联名上告的折子,此刻怕已堆满通政司。朝中那些与士绅有牵连的官员,定会借机发难。皇上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所以皇上让他“稍缓”,是给他时间,想个两全之策——既要分田,又要安抚士绅;既要推行新政,又要稳住朝局。
可这两全之法,难如登天。
他正思量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李原睁眼,将密旨放好。
“进。”
门开了,魏瑾缓步进来,他微微一笑:“李长史还没歇息?”
“魏公不也没歇?”李原起身,“请坐。”
魏瑾在对面太师椅坐了,却不说话,只盯着烛火看。堂内霎时安静,唯闻烛芯噼啪作响。
良久,魏瑾缓缓开口:“周良撞死了。”
“咱家亲眼所见。”
“死得好。”魏瑾淡淡道,“这老东西,在湖广跋扈了三十年,早该死了。”
魏瑾这话说得狠,李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对方这是来……递话的。
“魏公觉得,周良这一死,会掀起多大风浪?”李原问。
“多大风浪?”魏瑾笑了,“李长史可知,周良有个门生,如今在都察院任右佥都御史?还有个侄子,在吏部文选司当郎中?更有个外甥,是定王府长史?”
他顿了顿,轻声道:“这些人,此刻怕已联名上疏,弹劾你‘逼死耆老,祸乱地方’了。”
联名弹劾,李原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皇上那边……”李原故问道。
“皇上留中不发。”魏瑾摇头,“可这几日司礼监收到上百封奏章,皆是弹劾你的。阮元雅那厮,在乾清宫外跪了一个时辰,请皇上‘严惩阉竖,以安士心’。”
李原眸光微凝:“皇上如何说?”
“皇上没见他。”魏瑾笑了,“只让太监传话,说‘湖广事自有处置,卿勿多言’。阮元雅气得脸色发青,只得出宫去了。”
皇上没见阮元雅,这是个信号,对李原来说也是好事。
阮元雅是司礼监秉笔,正四品,掌批红之权。皇上连他的面都不见,分明是在保李原——或者说,是在保湖广分田之事。
“魏公今日来,”李原缓缓道,“不只是为告诉咱家这些吧?”
“聪明。”魏瑾点头,“咱家来,是要给你指条路。”
“请魏公明示。”
“周良虽死,可周家还在。”魏瑾从袖中取出一本名册,轻轻搁在案上,“周良有三子,长子周文彬,在黄州府任通判;次子周文礼,在武昌府学当教谕;幼子周文信,是个秀才,在江夏县打理家业。”
他顿了顿,又道:“这三子中,周文彬最蠢,贪财好色,在黄州任上贪墨了三十万两修堤银;周文礼最滑,表面清高,暗地里收学生贿赂,替人打通关节;周文信最狠,周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
李原心下一动,翻开名册,略看了几眼,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