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完了?”李原缓缓拔刀,“那便留下吧。”
“且慢。”徐鸿渐摆手,“徐某今日来,不是要与李长史为敌,是要……谈笔买卖。”
“买卖?”
“是。”徐鸿渐点头,“李长史清洗湖广,要动的人太多——福王、潞王、杨力寻的党羽,东厂、锦衣卫的探子,还有……白莲教。”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人加起来,不下百人。李长史若逐一清理,费时费力,更易惹众怒。不如……”
说到这,他微微一笑:“徐某帮李长史,将这些人的名单、罪证,一并奉上。李长史按图索骥,可省去许多麻烦。”
“条件呢?”李原问。
“条件很简单。”徐鸿渐合上折扇,“白莲教退出湖广,并永不回来。只求李长史……放我教众一条生路。”
退出湖广,永不回来。徐渐鸿这话说得诚恳得很,李原却听出了陷阱。
白莲教在湖广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徐鸿渐说要退出,是真退还是以退为进?
“徐教主,”李原缓缓道,“你白莲教在湖广,有教徒数千,据点三十七处。说要退出,谈何容易?”
“不容易,可也得退。”徐鸿渐苦笑,“李长史手段狠辣,连东厂的人都敢杀,我白莲教若再不退,只怕要步杜松后尘。”
他顿了顿:“徐某虽为教主,却也知时务。如今湖广已成楚王的天下,我教若再留,便是找死。不如趁早退出,另寻他处。”
对方话说得实在。李原沉吟片刻,方道:“名单呢?”
徐鸿渐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轻轻掷来:“湖广各方势力暗桩名单,共一百二十七人,罪证俱全。李长史可逐一核实。”
李原接过,翻开略看,心头一震。
这名册,比影五给的那本更详实。不仅列了各方暗桩,更附有罪证、往来书信、甚至……一些朝中秘闻。
“徐教主果然神通广大。”李原合上册子,“这般名册,便是东厂也未必有。”
“东厂有,却不敢拿出来。”徐鸿渐微笑,“因为这名册里,有魏瑾、骆养性的人。他们若拿出来,便是自断臂膀。”
他顿了顿,又道:“可徐某不同,徐某是白莲教,与朝中各方皆无瓜葛。这名册在徐某手中,可谓是无用;在李长史手中,却是利器。”
确是利器,李原暗自点头,同时握册子。
有了这名册,他在湖广的清洗,便可事半功倍。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都跑不了。
“徐教主的条件,咱家答应了。”李原抬眼,“白莲教退出湖广,咱家可既往不咎。但……”
他顿了顿,冷声道:“若让咱家发现,白莲教阳奉阴违,暗中留人,便别怪咱家刀下无情。”
“李长史放心。”徐鸿渐拱手,“徐某既说退出,便真退出。三日内,我教众尽数离湖广,若有滞留者,李长史可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只是徐某还有一事相求。”
“说。”
“我教退出后,湖广空虚,必有人趁机填补。”徐鸿渐缓缓道,“晋王、其他藩王,乃至朝中其他势力,定会再派暗桩。届时李长史若需助力,可到江南清风茶馆寻我。徐某虽退,却愿与李长史……结个善缘。”
这话说得含蓄,李原却听懂了。
徐鸿渐这是要留条后路。今日他帮自己清洗湖广,来日他若需外力,自己便得给他搭把手。
正是各取所需,互为援手。
“徐教主好意,咱家心领。”李原拱手,“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徐鸿渐微微一笑,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消失在夜色中。
李原立于院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徐鸿渐,这位白莲教主,江湖巨擘。这般人物,竟愿主动退出湖广,更赠他名册,结个善缘。
是怕了他这“李阎王”,还是……另有图谋?
李原暂且不知道,也不想去考虑对方的目的。现如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是清洗湖广。
而如今这名册在手,湖广清洗,他便有了底气。至于徐鸿渐的图谋……日后自见分晓。
翌日,辰时初。一队队兵丁涌入城中,分赴各处府邸、衙门,按名册拿人。不过半日,福王暗桩七人、潞王余党九人、力寻旧部十一人、东厂探子六人、锦衣卫眼线五人,尽数下狱。
城中文武官员惶惶不安,百姓围观窃语,都说“李阎王”这次,是真要血洗湖广了。
很快,巡抚衙门升堂。
李化龙端坐正中,面色铁青;孙传庭按剑立于左,甲胄未卸;李原坐在堂下,面色如常。
堂下跪着三十八名犯人,枷锁加身;堂外百姓黑压压挤满街巷,鸦雀无声。
“吴同知,”李化龙展开名册,声音嘶哑,“黄州府同知吴广才,私通福王,为白莲教传递消息,收贿银五千两。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吴同知抬头,鬓发散乱,目光却狠:“李大人,卑职是先帝二十七年进士,三榜出身,在黄州十年,治水修堤,抚民安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凭一本不知来历的名册,便要定我罪?我不服!”
“不服?”孙传庭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吴广才,你治水修堤是真,可去岁黄州大水,朝廷拨银八万两,你贪墨三万,致使堤防溃决,淹死百姓千余人!这事,你认不认?”
吴广才脸色骤白。
“还有,”李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能让堂里堂外的人都听清,“明德十三年,福王在河南圈地,你暗中联络士绅,助福王强占民田七千顷,逼死十三条人命。事后福王赏你田庄一处,值银五千两。这些,名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往来书信、田契副本,皆在此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轻轻搁在案上。
吴广才浑身颤抖,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堂外百姓哗然。
“斩了他!”
“狗官!”
“还我爹娘命来!”
……
吼声如潮。
李化龙拍案:“肃静!”衙役以水火棍顿地,咚咚如擂鼓。良久,声渐歇。
“吴广才,”李化龙提笔蘸墨,“你贪墨赈银,勾结藩王,逼死人命,三罪并罚,按律当斩。可有遗言?”
吴广才瘫软在地,良久,忽然嘶声大笑:“斩我?李化龙,你以为斩了我,湖广就干净了?我告诉你,这堂下三十七人,哪个背后没人?福王、潞王、晋王、杨力寻……还有司礼监、东厂、锦衣卫!你今日斩一个,明日便有十个百个来寻仇!湖广这潭水,你趟不起!”
“那就来一个,斩一个。”李原抬眼,声音依旧平静,“来十个,斩十个,斩到没人敢来为止。”话语中,已经能让人嗅到浓厚的血腥味。
而堂中也是一片死寂。
吴广才盯着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他在这十七岁的小太监眼里,看不到半分惧色。那是真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神。
“押下去。”李化龙摆手,“午时三刻,菜市口问斩。”
衙役上前,将吴广才拖走。余下三十七人,一个个过堂,一个个认罪,一个个画押。当斩者十一人,流放者十九人,革职查办者七人。判决书厚达三十页,墨迹未干,便盖了巡抚大印。
至未时初,案结。
李原步出衙门,立在阶前。夏日阳光刺眼且燥热,可街巷百姓都未散。
见他出来,百姓纷纷跪倒:“青天老爷!”
“谢李大人为民除害!”
……
呼声如浪。
李原却无半分喜色,他抬眼望去,远处屋脊上,有几道黑影一闪而逝。是东厂的探子,还是锦衣卫的眼线?
“李长史,”孙传庭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今日这一杀,朝中必起风波。末将收到消息,晋王府长史已动身南下,说是‘巡查封地’,实为保人。更麻烦的是,兵部那边……”
“兵部的人都要换了。”李原淡淡道,“张广维倒台,沈一贯接任首辅,新的兵部尚书定是沈一贯的人。届时杨力寻的旧部,便成了弃子。”
孙传庭恍然:“所以李长史才赶在兵部换人前,清理湖广?”
“是也不是。”李原转身,看向衙门匾额,“湖广这地方,九省通衢,鱼龙混杂。福王、潞王、晋王、杨力寻,乃至东厂、锦衣卫,皆在此有暗桩。若不趁殿下根基未稳时清理干净,日后必成祸患。”
“可清理太过,恐惹众怒。”孙传庭迟疑,“今日斩十一人,流十九人,已是重手。若再……”
“若再不重,便晚了。”李原打断他,“孙将军,你可知皇上为何隐忍多年,直到这个时候才动张广维?”
孙传庭一怔。
“因为这个时候刚刚好。”李原缓缓道,“而那些魑魅魍魉,也都跳了出来。”
他顿了顿:“如今朝中清洗,湖广岂能例外?此时不下重手,待他们缓过气来,反扑更烈。”
孙传庭默然。
他带兵多年,知兵事如棋,先手为强。湖广这盘棋,李原已落子,便没有回头路。
“末将明白了。”他抱拳,“军中之事,末将定当全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