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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 149 章

“那杜松呢?”李原问,“杜松庇护玄冥子,私通白莲教,也坏了规矩。老祖宗为何……”

“因为杜松救过老祖宗的命。”魏瑾打断他,“先帝二十三年,老祖宗奉旨去辽东督军,途中遇鞑子埋伏,险些丧命。是杜松率亲兵死战,救他出来。这份恩情,老祖宗一直记得。”

原来如此,李原恍然。

难怪许戊那日说“杜松救过玄冥子的命”,原来他自己也欠杜松一条命。恩情叠恩情,人情套人情,这世上的事,果然难断。

“所以老祖宗不会动杜松,”李原缓缓道,“但也不会保他。”

“是。”魏瑾点头,“杜松犯了国法,按律当惩。老祖宗不会干涉,可若有人要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老祖宗或许会出面,保杜家血脉不断。”

这便是许戊的底线,李原懂了。

许戊守规矩,可也重情义。国法要守,恩情也要还。这般行事,看似矛盾,实则正是他历经六朝而不倒的根基——太刚易折,太柔则废,刚柔并济,方是长久之道。

“咱家明白了。”李原起身,“杜松一案,咱家会按律处置,绝不株连。至于张广维……”

他顿了顿:“老祖宗既说让咱家做主,咱家便按规矩办。”

“好。”魏瑾也起身,“既如此,咱家便去安排。三日后,湖广十七名涉案官吏,一并拿下。五日后,弹劾张广维的奏章递上。届时朝中风起,李长史……可要站稳了。”

“咱家省得。”李原拱手。

魏瑾拱手,转身离去。至门边,他又停步,回头看了李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期许,似有警告,更似有……算计。

门被关上,暖阁重归寂静。

李原独坐案前,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一片了然。

魏瑾要借他之手整顿湖广、扳倒张广维,扩张阉党势力;而他也要借魏瑾之力肃清白莲教、清理朝中障碍,为七殿下铺路。

这就是各取所需,互为刀剑。只是这刀剑,用得好,可斩敌;用不好,反伤己。

他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三声鸟鸣,两短一长,正是灰衣人。

李原推开后窗,一道灰影飘然而入。灰衣人一身风尘,肩上带着新伤,绷带渗出暗红血迹。

“李公公,”他压低声音,“京中传来消息,张广维已知湖广变故,昨日连夜进宫,在乾清宫外跪了两个时辰,求见皇上。皇上未召见,只让太监传话,说‘湖广之事,自有法司处置,阁老勿忧’。”

“勿忧……”李原笑了,“皇上这是要稳他。”

“是。”灰衣人点头,“张广维出宫后,便召集门生故旧,在府中密议至深夜。据咱们的探子回报,张广维已命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晋王、陕甘总兵、河南巡抚,要他们联名上疏,保他。”

联名上疏……张广维这是要挟势逼宫。

“还有呢?”李原问。

“司礼监那边也不太平。”灰衣人声音更低,“高淮、王体乾等几位秉笔,都派人来到此地,去到魏瑾府上密谈多时。咱们的人探听到,他们是在商议……推举新任内阁大学士的人选。”

李原眸光一冷,张广维还没倒,阉党已在谋划后事。

“殿下那边可有吩咐?”李原问。

“殿下让属下传话,”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说京中局势复杂,让李先生稳扎稳打,莫要冒进。更有一事。”

他顿了顿,道:“许戊已经回京,入宫见了皇上,二人密谈,内容不详。但其出宫时,皇上亲自送至乾清门,这是从未有过的恩宠。”

李原心头一震,许戊回京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通神巅峰的高手,脚程果然够快。

震惊过后,李原随即反应过来。这位老祖宗,果然不会真放手。湖广局势刚有分晓,他便回京坐镇,这是要平衡朝局,还是要……另有谋划?

“殿下还说,”灰衣人继续道,“张广维案一发,朝中必分两派。阉党希望张广维倒,好空出位置;清流则分化——东林一派希望严办,浙党一派希望保张。届时朝争激烈,皇上或会……借机清洗。”

听到“借机清洗”四字,李原瞬间懂了。

皇上隐忍多年,等的便是这个机会,借着张广维案,将朝中党争摆到明面上,然后一网打尽。届时阉党、清流、浙党、藩王党……全都逃不掉。

这才是帝王心术啊。李原神色略显恍惚。

“属下告退。”灰衣人识趣躬身告辞,如来时般悄然而去。

李原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夜色,怔怔出神,皇上这般谋划,届时……便是尸山血海了。这天下,终究还是皇上的天下。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莫过如此。

三日后,武昌城。

辰时初,城门刚开,一队队兵丁便涌入城中。他们手持巡抚衙门令牌,分赴各处府邸、衙门,按名录拿人。

不过半个时辰,武昌卫指挥使刘大勇、黄州卫千户周奎、襄阳卫参将赵德胜等十七名官吏,尽数下狱。

城中文武官员惶惶不安,百姓围观窃语,都说湖广要变天了。

未时正,巡抚衙门升堂。

李化龙坐于正堂,李原、魏瑾分坐两侧。堂下跪着十七名犯官,皆枷锁加身,面色惨白。

“刘大勇,”李化龙拍案,“你身为武昌卫指挥使,私收贿赂,私放白莲教妖人,可知罪?”

刘大勇抬头,看了眼魏瑾,又看了眼李原,忽然笑了:“李大人,您说卑职受贿,可有证据?说卑职私放妖人,可有证词?若无证据,便是诬告!”

“要证据?”魏瑾淡淡开口,“刘指挥,你可认得此物?”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扔在案上。账册无风而开,内里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刘大勇收杜松银两若干,私放人犯若干。每笔款项后头,都有刘大勇的画押。

刘大勇脸色骤变:“这……这是伪造!卑职从未画押!”

“从未?”魏瑾笑了,“刘指挥,你可知东厂有种药水,涂在纸上,无色无味,可保字迹百年不褪?且能辨出是何时所写。这账册上的画押,三年前便已写下。你当时收了杜松三千两,画押为证,怎的如今忘了?”

刘大勇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东厂既拿出这账册,便是铁证如山,抵赖不得。

“周奎,”李化龙转向另一人,“你倒卖军粮五百石,所得银两半数进了自己腰包。此事可属实?”

周奎咬牙:“属实又如何?湖广各卫,哪个不倒卖军粮?哪个不吃空饷?李大人要查,便都查!看看这湖广官场,有几个干净的!”

这话说得堂中众官皆变色。

李化龙脸色铁青,正要发作,李原却缓缓开口:“周千户说得对,湖广官场,没几个干净的。”

他起身,走至堂中,环视众人:“可正因为不干净,才要查;正因为有蛀虫,才要清。”

他顿了顿,道:“今日拿下诸位,是要给湖广一个交代,给百姓一个公道。”

“公道?”周奎冷笑,“李长史,你一个太监,谈什么公道?你扳倒杜松,拿下我们,不过是为了给七殿下铺路,好让他掌控湖广兵权!这般算计,也配谈公道?”

李原听着却笑了:“周千户说得对,咱家确是在为七殿下铺路。”

他坦然承认:“七殿下就藩湖广,掌楚王府,辖九府之地。若兵权旁落,政令不通,如何治民?如何安邦?”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冷:“可咱家这么做,不只是为殿下,更是为湖广百姓。杜松私通白莲教,尔等贪墨军饷,倒卖军粮,致使卫所废弛,军备空虚。若鞑子犯边,流寇作乱,谁去抵挡?届时受苦的,还是百姓。”

他这一番话,说得堂中寂静,周奎也是哑口无言。

李原不再理他,转身对李化龙道:“大人,人证物证俱在,可以结案了。”

李化龙点头,提笔写判决书。

十七名犯官,按律当斩者九人,流放者五人,革职查办者三人。判决书写完,盖印,当堂宣读。

刘大勇、周奎等人面如死灰,被衙役拖了下去。

堂外百姓见状,齐声叫好。

李原立于堂前,望着那些被拖走的犯官,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他知道这十七人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他们会被查被抓,不过是因为魏瑾需要他们腾出位置。

湖广九府,官吏数百,与白莲教有牵连、与杜松有勾结的,何止这些?真要查下去,怕是要倒一半。

可无论如何,他都要查下去,今日查不得,那就留待明日;今年查不得,那就留待明年。只要七殿下还在湖广,那就总有能查清的一天。

因为不查,湖广永无宁日;不查,七殿下站不稳脚跟;不查,这天下……便真烂透了。

“李长史,”魏瑾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湖广这边,算是稳了。接下来,该动张广维了。”

李原点头:“魏公打算何时递奏章?”

魏瑾道:“咱家已命人八百里加急,将弹劾奏章及证据送往京城。最迟后日,便可到通政司。”

他顿了顿:“只是咱家收到消息,张广维那边也没闲着。他已联络晋王、陕甘总兵,联名上疏保他。更麻烦的是,宫里传来风声,张贵妃也在皇上面前替张四维说话。”

张贵妃?李原心头一凛。这位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十皇子的生母,竟也卷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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