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妃为何要保张广维?”他问。
“因为张广维是十皇子的老师。”魏瑾淡淡道,“前些年,十皇子开蒙,皇上命张四维为讲官,授《尚书》《春秋》。这些年来,张广维对十皇子多有照拂,张贵妃念这份情,也是常理。”
原来如此。李原闭目,龟息功自然流转,内息在经脉中穿行,压下心头那点躁动。
张广维有晋王、陕甘将领为援,有张贵妃说情,更有满朝门生故旧奔走。这般势力,真要动他,难如登天。
“魏公,”他缓缓睁眼,“皇上那边……态度如何?”
“皇上?”魏瑾笑了,“皇上前日召见司礼监,问湖广之事,咱家让他们如实禀报。圣上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让孩儿们退下。”
他顿了顿,又道:“可孩儿们出宫时,看见老祖宗进了乾清宫,老祖宗出来时,面色平静,孩儿们瞧见他袖口沾了点墨,是批红用的朱砂。”
批红?李原瞳孔骤缩。
皇上与许戊密谈,还用了朱砂批红,这分明是在拟旨。拟什么旨?是对张广维的处置?还是……
“魏公觉得,”他低声道,“皇上会保张四维么?”
“不会。”魏瑾摇头,“皇上隐忍多年,等的便是这个机会。张广维勾结潞王、私通白莲教,已是触及逆鳞。更别说,他这些年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皇上早就不满了。”
他顿了顿,又道:“张贵妃说情,或许能保张广维一命,可内阁首辅之位,他是坐不稳了。”
坐不稳,那就是要换人。可换谁?李原随即看向魏瑾。
魏瑾也看向他,微微一笑:“李长史觉得,谁接任首辅合适?”
这老狐狸是话里有话啊。
李原沉吟片刻,方道:“咱家以为,首辅之位,须德才兼备,更须……忠于皇上。”
“说得好。”魏瑾点头,“咱家也觉得,现任礼部尚书沈一贯,便很合适。此人清廉刚正,不党不私,更兼是皇上潜邸旧臣,忠心可嘉。”
沈一贯,李原记得此人,是先帝二十年的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礼部侍郎,去年才升尚书。
这人确是清流,可清流未必不能用,只要用得好,清流就能成阉党的刀。
“魏公高见。”李原拱手,“沈尚书若为首辅,朝局必能一新。”
“那便这么定了。”魏瑾笑道,“届时奏章一递上,紧接着咱家便让人在皇上面前,推举沈一贯。至于张广维……”
他顿了顿,轻声道:“皇上念旧,或会留他一命,贬为庶民遣回原籍。这般处置,也算全了君臣之义。”
是全了君臣之义,也全了你们司礼监这些人的算计。李原心中冷笑,面上却点头:“魏公思虑周全。”
二人相视一笑,笑容里各藏心思。
这朝堂上的棋,重要的从来不是落的那一子,而是之后的棋局怎么走。张广维要倒,可倒的方式、倒后的人事安排,才是真正的较量。
魏瑾要推沈一贯,是要借清流之名,行阉党之实;李原顺水推舟,是要让七殿下在朝中多一个清流盟友。
这便是各取所需,互为棋子。只是这棋局,谁执黑,谁执白,还未可知。
五日后,京城,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呈放着三份奏章:一份是魏瑾弹劾张广维的奏章,厚达三十页,证据详实;一份是晋王、陕甘总兵、河南巡抚联名保张广维的奏章,言辞恳切;还有一份,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弹劾魏瑾“诬告阁老,擅权干政”的奏章,笔锋犀利。
许戊侍立在一旁,垂手不语。
“许伴,”皇帝缓缓开口,“这三份奏章,你怎么看?”
许戊躬身:“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你便说。”皇帝摆手,“这里没外人。”
许戊沉默片刻,方道:“张阁老之事,证据确凿,按律当严办。然张阁老辅政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处置过重,恐寒了老臣之心。”
他顿了顿,又道:“晋王、陕甘总兵联名保奏,其心可嘉,然外臣干涉朝政,于制不合。至于魏瑾……”
他抬眼:“弹劾阁老是其本职,然手段狠辣,牵连过广,确有不妥。”
许戊这话说得圆滑,可谓是三方各打五十大板。
皇帝笑了:“许伴啊许伴,你还是这般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可朕今日,不想听这些车轱辘话。朕问你,张广维,该不该办?”他话已是说得直接。
许戊垂首:“该办。”
“怎么办?”
“罢官去职,贬为庶民,遣回原籍。”许戊缓缓道,“如此,既惩其罪,又全旧情,更可……警示朝臣。”
“警示朝臣……”皇帝咀嚼着这四字,忽然又笑了,“许伴,你可知朕为何隐忍多年,直到今日才动张广维?”
“奴婢不知。”
“朕在等。”皇帝起身,走至窗前,“等张广维党羽丰满,等晋王、陕甘将领与他勾结日深,等朝中那些魑魅魍魉,全都跳出来。”
他顿了顿:“如今,时候到了。”
许戊心头一震,他明白了,皇上要的,不是扳倒一个张广维,是借张广维案,清洗整个朝堂。晋王、陕甘将领、河南巡抚,乃至那些与张广维有牵连的朝臣,一个都逃不掉。
“皇上圣明。”他躬身。
“圣明?”皇帝摇头,“朕若真圣明,便不会让朝局烂到这般地步。”他转身看向许戊,“许伴,你历经六朝,见过太多。你说,这大晟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这话可谓是问得诛心。
许戊旋即跪倒在地:“皇上!大晟国祚绵长,必能千秋万代!”
“起来罢。”皇帝苦笑,“这种话,朕听得多了。”
他走回御案后,放下手中奏折:“拟旨——内阁首辅张广维,结党营私,勾结藩王,私通白莲教,罪证确凿。着革去官职,贬为庶民,即日遣返原籍,永不叙用。晋王朱常津,干预朝政,结交朝臣,着削去护卫三成,罚俸三年。陕甘总兵李如松、河南巡抚周孔教,联名妄奏,各降一级,罚俸一年。”
等太监写罢,皇上盖印。
“这道旨意,明日朝会宣读。”皇帝将圣旨递给许戊,“至于魏瑾……弹劾阁老有功,赏银千两,加俸一级。然手段过激,着申饬一次,以观后效。”
正可谓是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许戊双手接过圣旨:“奴婢遵旨。”
“还有一事。”皇帝顿了顿,“内阁首辅空缺,许伴觉得,谁接任合适?”
许戊沉吟片刻,方道:“礼部尚书沈一贯,清廉刚正,可堪大任。”
“沈一贯……”皇帝点头,“此人确是清流,可清流未必好用。”
他看向许戊:“许伴,你与魏瑾同出司礼监,应当知道他们推沈一贯,是要借对方的手,行揽权之实。”
“奴婢知道。”许戊垂首,“然沈一贯虽清,却非迂腐。此人懂得变通,更知忠君报国。皇上若用他,或可制衡阉党,平衡朝局。”
“制衡……”皇帝笑了,“许伴,你总是想得这般周全。”
他摆摆手:“罢了,便依你。明日朝会,擢沈一贯为内阁首辅,入阁办事。”
“皇上圣明。”
“圣明不圣明,日后才知。”皇帝挥挥手,“去罢。”
许戊躬身退出。至乾清门外,他立于阶前,望着远处宫墙,良久未动,只觉得手中那道圣旨,重如泰山。
张广维倒了,沈一贯上了,阉党得了赏,清流得了位。看似各方平衡,可他知道,这平衡之下,暗流汹涌。
晋王不会甘心,陕甘将领不会服气,那些与张广维有牵连的朝臣,更不会坐以待毙。
而这其中,最让他忧心的,是李原。
那十七岁的青年,如今在湖广杀得血流成河,更与魏瑾结成同盟,要借阉党之力,为七殿下铺路。
这般手段,这般心机,若用得好,是大明之福;若用不好……
许戊闭目,长叹一声。这世上的事,从来难两全。
他守了一辈子规矩,可规矩之下,尽是算计。他重了一辈子情义,可情义面前,皆是利害。
罢了,罢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要走到底。许戊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捧着圣旨,缓步走下台阶。
这大晟的天,又要变了。但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了太多次。
十日后,湖广,楚王府。
李原坐在澄心堂中,面前有两份公文,一份是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邸报,上头写着张广维罢官、沈一贯接任内阁首辅的消息。
另一份是七殿下派人送来的密信,言“晋王不满削藩,陕甘将领暗中有异动,皇上已命东厂暗中监视”。
两份公文,一明一暗,却是直接勾勒出朝中局势。
张广维倒台后沈一贯入阁,这阉党得势清流掌权,几方都得了好处。看似尘埃落定,可李原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晋王、陕甘将领,还有那些手握兵权的藩王边将,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皇上……皇上借张广维案清洗朝堂,下一步,怕是要整顿兵权了。而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沉稳有力,且甲胄微响,是行伍中人。
“进。”李原合上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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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 1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