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可以模仿,指印如何作假?”周延玉步步紧逼,“顾宪成,你若心中无鬼,敢当堂验指印么?”
堂中目光齐刷刷落在顾宪成身上。
顾宪成面色惨白,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那日推搡就是给自己设下的局,为的就是把自己指印留下,今日当堂对质,更是杀招。
“大人,”周延玉转身,对李化龙躬身,“指印一验便知真假。若顾宪成清白,草民愿领诬告之罪;若他真收了钱……”
他顿了顿:“便请大人按律严惩,以正视听!”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字字句句都是冲着要顾宪成的命来的。
李化龙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长笑:“好一个以正视听!”声如洪钟,压过堂上喧嚣。
众人骇然望去,但见一队人马分开人群,径直上堂。为首一人身穿靛蓝贴里,面容清俊,正是李原。他身后跟着赵甲五人,皆按刀肃立。
“李长史?”李化龙一怔,“你怎来了?”
“咱家听闻公堂对质,特来旁听。”李原拱手,“方才听周员外说要验指印,觉得有趣,便插了句嘴,大人恕罪。”
李原话说得客气,可那“有趣”二字,却让周延玉听着心头一凛。
“李长史既来了,便一起听听。”李化龙摆手,“周员外要验顾先生指印,李长史觉得如何?”
“验自然要验。”李原缓步走至堂中,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只是咱家有一事不明。周员外说这账册是顾先生私设清田司以来所收茶水钱明细,共五千八百两。可据咱家所知,清田司设立不过十来日,顾先生每日卯时上值,酉时下值,其间皆在府衙办公,有书吏、衙役为证。他哪来的时间,去收这五千八百两银子?”
周廷玉脸色微变:“或许……是夜间收的。”
“夜间?”李原挑眉,“清田司设在府衙东厢,夜间有护卫巡逻,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顾先生若要收钱,只能在外头。可据咱家查访,顾先生每日下值后,便回府学宿舍,从不出门。这一点府学门房、同窗皆可作证。”
他顿了顿,又道:“更奇的是,这账册上记录的第一笔茶水钱,是清田司设立次日,收自城南王员外家,白银二百两。可那日,王员外根本不在襄阳,他去武昌走亲戚,三日前才回。这事,王员外家的管家、车夫,皆可作证。”
李原话音刚落,堂中一片哗然。
周延玉额头渗出冷汗:“这……或许是记错了日子……”
“记错了日子?”李原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清田司这些时日来的值宿记录,上头清楚写着顾先生每日在岗,从未缺勤。而王员外离襄、返襄的时间,车马行也有记录。两相对照,一目了然。”
他将册子递给李化龙:“大人请看。”
李化龙接过,略一对照,脸色沉了下来。
“周廷玉,”他拍案厉喝,“你伪造账册,诬告他人,该当何罪!”
周延玉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大人!草民……草民也是一时糊涂!是有人……有人逼草民这么做的!”
“谁逼你?”
“是……是张阁老!”周廷玉嘶声道,“张阁老八百里加急送信,要草民联名上告,扳倒顾宪成。那账册……也是他派人送来的,说只要按计划行事,保草民无事!”
张阁老这三个字一出,堂中死寂。
李化龙面色铁青,握着惊堂木的手微微发抖。
阁老插手地方诉讼,还伪造证据,诬告清田司之人——这事若坐实,便是朝堂地震。
“周延玉,”李化龙缓缓开口,“你说张阁老逼你,可有凭证?”
“有!有!”周廷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张阁老亲笔信,请大人过目!”
信被递上,李化龙拆开,只看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信确是张广维笔迹,内容直白:“湖广清田,触怒士绅,于国不利。顾宪成乃祸首,须除之。今附账册一本,依计行事,务必扳倒顾宪成。事成之后,保你周家三代富贵。”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李化龙闭目,良久,方道:“将周延玉收监,待本官奏明皇上,再行处置。”
“大人!”周延玉急道,“草民是受阁老指使,罪不在我啊!”
“是不是你,皇上自有圣断。”李化龙摆手,“押下去!”
衙役上前,将周廷玉拖了下去。
堂外士绅见状,皆面如土色,纷纷跪倒:“大人!我等也是受周延玉蒙蔽,请大人开恩!”
李化龙看向李原:“李长史,你看……”
“首恶已惩,胁从不问。”李原淡淡道,“但隐田之事,须继续清查。诸位若真心悔过,便回去补缴税赋,配合清田。若再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冷声道:“周延玉便是前车之鉴。”
“是是是!我等一定配合!一定配合!”士绅们连连磕头,作鸟兽散。
堂中重归寂静。
李化龙起身,走至李原面前,深深一揖:“今日之事,多亏李长史。若非长史明察秋毫,本官险些冤枉忠良。”
“大人言重了。”李原还礼,“咱家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李化龙苦笑,“这世上的规矩,有时候真不如一把快刀。”这是话里有话。
李原抬眼:“大人何出此言?”
李化龙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李长史可知,张阁老为何非要扳倒顾宪成?”
“请大人赐教。”
“因为顾宪成查隐田,查到了一处田庄,那田庄在武昌东郊,占地三百顷,地契上写的是‘张氏别业’。”李化龙声音更低,“那是张阁老在湖广的产业,里头种的,不是粮食,是罂粟。”
罂粟?李原瞳孔骤缩。
《大晟律》明令,私种罂粟者,流三千里;贩卖鸦片者,斩立决。张广维一个内阁首辅,竟在湖广种罂粟?
“此事……可属实?”李原沉声问。
“本官已暗中查访,确凿无疑。”李化龙道,“那处田庄,由张阁老侄儿张诚打理,所产鸦片,经漕运北上,销往京城、山西、陕西。每年利润,不下十万两。”
他顿了顿,又道:“顾宪成清查隐田,已查到那处田庄边缘,再往下查,必露马脚。所以张阁老才狗急跳墙,要借周廷玉之手,除掉顾宪成。”
原来如此。李原闭目,心中冷笑。
好一个内阁首辅,好一个国之根基。一边喊着“士绅不可轻动”,一边在湖广种罂粟、贩鸦片,毒害百姓,牟取暴利。
这世道,果然烂到根了。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李原问。
“本官已密奏皇上,可至今未有回音。”李化龙叹息,“张阁老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党羽众多。若无铁证,动不了他。”
铁证……李原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咱家或许有办法。”
“哦?”
“三日前,咱家收到消息,白莲教在襄阳的据点,今夜有批货要运出。”李原缓缓道,“那批货就是鸦片,目的地……正是武昌张氏别业。”
李化龙浑身一震:“李长史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原一字一顿,“魏公公今夜剿灭白莲教,必截获那批鸦片。届时人赃并获,顺藤摸瓜,便能网到不少大鱼。到时候网里不仅有白莲教,有潞王余党,更有……张阁老。”
李化龙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眼前这十七岁的太监,忽然觉得背脊发寒。
这般心机,这般手段,哪像个太监?分明是个……妖孽。
“李长史,”他低声道,“此事若成,你便是扳倒内阁首辅的功臣。可若不成……”
“若不成,咱家一力承担。”李原拱手,“大人只需坐镇武昌,等消息便好。”说罢,他转身离去。
李化龙立于堂中,望着他消失在门外,良久,喃喃道:“这湖广的天,真要变了。”
戌时三刻,襄阳城南。
清风茶馆今日打烊,门前挂着“东主有事,歇业三日”的木牌。可后院密室里,却灯火通明。
徐文长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摇着折扇,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着十几条路线,皆是从襄阳往武昌的通道。
“货都装好了?”他问。
“装好了。”一名黑衣人躬身道,“共三十箱,每箱五十斤,全是上等云土。按教主吩咐,分三路走,一路走陆路,经宜城、枣阳;一路走水路,沿汉水南下;一路走官道,伪装成商队。”
“护卫呢?”
“每路二十人,皆是教中好手。更有一名香主带队,确保万无一失。”
徐文长点头,合上折扇:“记住,这批货关乎我教大计,不容有失。到了武昌,自有人接应。届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便是咱们翻身之时。”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徐教主好大的野心。”
这声音温润,却让徐文长浑身汗毛倒竖。他霍然起身,厉喝:“谁?!”
密室门开了,魏瑾缓步而入,身后跟着十余名东厂番子,皆持刀佩弩,杀气腾腾。
“徐文长,哦不,该叫你徐鸿渐。”魏瑾微笑,“咱家在此恭候多时了。”